坦白讲,我对夜市的感情挺复杂的,小时候觉得那是人间烟火更浓的地方,长大后有一阵子又觉得它太吵、太挤、太千篇一律,直到我在成都的更后一天,被朋友硬拉去东兴夜市,我才发现自己差点错过了一个能让我重新理解这座城市的地方。
那天其实挺赶的,我是晚上八点多的高铁,下午从宽窄巷子出来,人已经被游客大军磨得没什么脾气了,成都的白天是安逸的,但安逸里透着一种“大家都在安逸所以我也得跟着安逸”的疲惫感,朋友说,反正还早,带你去个本地人才去的地方,我问他远不远,他说不远,就是东边一个老片区里的夜市,我心想又是那种给游客准备的小吃街,但看他一脸笃定,就没再说什么。
到的时候天刚擦黑,大概六点钟的样子,那条街叫东兴街,说实话第一眼真不起眼,街道不宽,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,楼下密密麻麻摆着摊子,招牌有新有旧,有的用红漆写着字,有的干脆就贴一张A4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几个菜名,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,烤串的焦香、卤水的酱味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,像是糖油果子或者炸鲜奶之类的东西。
人已经不少了,但奇怪的是,你能很明显地分辨出哪些是住在附近的,哪些是像我这样被带来的,本地人穿着拖鞋,有的还牵着狗,站在摊位前跟老板闲聊,也不着急点东西,就那么站着聊两句再慢悠悠地说“来一份嘛”,而游客大多背着包,眼神到处扫,手机举得老高,一边拍一边问“这个辣不辣”。
朋友带着我七*八*,在一家卖烤脑花的摊子前停下来,说实话我内心是抗拒的,但架不住他那一脸“你信我”的表情,就硬着头皮要了一份,老板是个大姐,四十来岁,戴个棒球帽,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,她一边往锡纸碗里放脑花,一边头也不抬地问,“第一次吃哇?”我说是,她就笑了一下,说“那你运气好,今天这锅火候正好。”
等待的那几分钟,我站在旁边看这条街,对面是一家卖蛋烘糕的,小小的炉子前围了一圈人,蛋液倒进模具里滋啦滋啦响,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再远一点有个大爷在卖卤菜,一大盆卤鸡脚堆得像小山,旁边的小凳子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吃鸡脚喝啤酒的人,他们说话声音很大,笑声也很响,但不知道为什么,那种喧闹并不让人烦躁,反而有种很踏实的松弛感。
脑花端过来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,但第一口下去,那个感觉怎么说呢,像在吃一种很细腻的豆腐,但又比豆腐浓郁得多,裹着红油和花椒的香气,还有花生碎和葱花,又香又麻又嫩,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——我以前为什么会对它有偏见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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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们又在相邻的摊子上吃了烤苕皮,那个更绝,苕皮被烤得外焦里糯,里面包着酸萝卜丁和折耳根,咬下去那个层次感,脆的糯的酸的一起在嘴里炸开,我站在路边吃得满嘴是油,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,旁边一个端着凉糕的小女孩看我那样,还偷偷跟她妈妈说“那个叔叔吃得好香”。
东兴夜市更让我舒服的一点是,它没那么重的表演感,很多摊主就是住在楼上或者旁边院子里的,你甚至能看到有人买了东西直接端回家吃,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和统一的招牌,也没有人拿着喇叭喊“正宗成都味道”,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支起摊子,把做了十几年的东西端出来,等那些下班的人、遛弯的人、嘴馋的人慢慢聚过来。
我后来又在那个大爷的卤菜摊上买了鸡脚,在隔壁拎了两瓶豆奶,就那么坐在路边小凳子上吃,大概是七点半左右,天全黑了,头顶的灯泡亮起来,黄黄的光照在油亮亮的食物上,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什么宽窄巷子锦里春熙路,都不如这条街让我更想记住成都。
结果就是,我差点吃忘了时间,朋友看了一眼手机突然叫起来,说高铁还有四十多分钟,我们俩一路小跑出巷子,打车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串,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笑着说了句“东兴那边过来的吧”。
我坐在后座回头看那条渐渐变小的街,心里想的是,下次来成都,第一站就直接来这儿,什么景点都不去了,就从头吃到尾,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成都啊,它的魂不在那些修得漂漂亮亮的景区里,它在这些连名字都潦潦草草的老街夜市里,在每一个滋滋作响的烤架前,在本地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时留下的那一声“老板,老规矩”里。
东兴夜市这个地方,我不太想用“推荐”这个词,因为有些地方一旦被推荐太多,就变味了,但如果你真的想在成都找一个能安安静静或者热热闹闹、但一定不虚此行的夜晚,那你可以去找找这条街,别去太早,傍晚就够了,也别像我一样,在离开前的更后几个小时才去,容易误车不说,还容易产生那种“怎么才来”的懊恼。
那就这样吧,成都东兴夜市,我们下次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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