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我把一天过成了不敢发朋友圈的样子

早上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,还是被楼下茶馆里掺茶的声响弄醒的，我已经记不清了，反正在成都，你很难分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，它们都一样慢，一样带着点毛毛细雨般的潮湿。

朋友老周在酒店楼下等我,见面第一句话不是“早安”，而是“饿不饿？走，先整碗面。”我揉着眼睛看了眼手机，九点四十七，在北京这个点，我应该在开第三个会，而这里，一个本地人正用一碗面的由头，把我往一条叫“祥和里”的小巷子里领。

面馆小得可怜,四张桌子，门口支着两口锅，老板娘眼皮都不抬，问我们二两还是三两。“三两鸡杂，多放点泡萝卜。”老周熟门熟路，面上来，红油亮汪汪的，鸡杂脆，泡萝卜酸得恰到好处，把早起的困劲儿全给激没了，我吃得呼哧呼哧，老周在旁边玩手机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人，他说，来成都，早饭不能太讲究，太讲究了就不是成都了，就是这路边的、脏兮兮的、香喷喷的一口，才是真家伙。

吃完了,他说带我去消食，我们沿着府河走，河里有些白鹭，也不怕人，路过一个戏台子，下面坐满了喝茶的大爷大妈，盖碗茶十块钱一杯，无限续水，有人在台上唱川剧，高腔顶上去的时候，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就坐在我旁边，敲着膝盖打拍子，嘴里跟着哼，我偷偷录了一段发给北方的朋友，朋友回我一句：“你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。”

但我没告诉他,真正神仙的，是下午的KTV。

我原以为成都的KTV也就是唱歌喝酒,顶多再加点串串，但老周带我去的那个地方，在玉林的一个老小区里面，外面看着像八十年代的招待所，推门进去，走廊里灯光昏暗，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烟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，不是那种连锁店的亮堂和整齐，更像谁家客厅被改成了包间，老板娘咣当甩过来一个塑料筐，里面有瓜子、蚕豆、还有两瓶酸梅汤，音箱是老的，话筒线绕在一起，屏幕分辨率不用去要求了，能看清歌词就行。

一开口才发现,环境不重要，在成都唱歌，唱的是个“舍我其谁”，老周点了首《成都》，前奏起来的时候我还笑他俗，可当那句“让我掉下眼泪的，不止昨夜的酒”响起来，包间里忽然就安静了，我们都没玩手机，也没喝酒，就一人拿个话筒，把玉林路、小酒馆、深秋的垂柳，一句一句唱过去，唱到“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”，老周突然把副歌让给我一个人，我望着包厢门上贴着的“严禁黄赌毒”褪色胶带，突然有点想哭，不是为了谁，也不是因为什么故事，就是觉得生活这个玩意儿，有时候挺没意思，有时候又挺有意思的。

从KTV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，成都的傍晚不是黑下去的，是染上去的，路灯是暖黄的，火锅店的招牌是红通通的，行道树影影绰绰，老周说嗓子唱哑了，得吃火锅补补，于是我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那家店连招牌都没有，门口就摆着两口大锅，牛油香把半条街都熏得晕晕乎乎。

吃火锅的时候,隔壁桌几个中年人在划拳，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，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从旁边路过，往锅里看了一眼，吞了吞口水，被他妈拉着走了，我们桌儿上，黄喉、毛肚、鹅肠、脑花，一盘一盘往锅里下，老周给我调了干碟和油碟，问我哪个香，我说都香，他哈哈笑，说你这个回答很成都。

吃完出来,十一点半，街头还有人，卖冰粉的小车亮着彩灯，一个姑娘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，老周打了个嗝，问我要不要再去九眼桥坐坐，我摇摇头，说走不动了，但脚还是跟着他往前走，夜风一吹，浑身的火锅味被吹起来，又散开，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唱片店，里面放着齐秦的老歌，老周说，成都这个城市啊，你不用特意去逛景点，你只要跟着一个愿意带你吃面、唱歌、烫火锅的朋友，一天下来，你就哪儿都不想去了。

我笑着说,我明天早上想吃包子，老周说，安排，韩包子还是路边摊？

我想了想,说，路边摊吧。

他拍拍我的肩,像在表扬一个终于开了窍的学生。

回到酒店,刷牙的时候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，嘴角还有点牛油没擦干净，手机里存了三十多张照片，一张都没修，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有发朋友圈，因为我知道，有些日子是不需要分享的，它适合自己揣着，像揣了一裤兜的碎银子，走起来叮当响，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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