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的成都还没醒透,天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。
我站在文殊院门口,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拎着布袋子往里走,都是来赶早香的,空气里有香火味,混着头天夜里下过雨的潮气,湿漉漉地往鼻子里钻,庙里的猫不怕人,大摇大摆从脚边走过去,尾巴翘得高高的,像个巡山的小将军。
我不信佛,但喜欢看人信佛时那股子认真劲儿,老太太们磕头磕得一丝不苟,额头碰到蒲团上,发出轻微的“咚”的一声,有个穿蓝布衫的大爷,拎着一袋子苹果,挨个佛前供上,嘴里念着啥,四川话软软的,听不清,但好听。
从文殊院出来往东走,街边有卖蛋烘糕的推车,铁板滋啦响,蛋液裹着肉松在烤,摊主嬢嬢看我举着手机拍照,笑着问:“妹妹,来旅游哇?好吃,坐嘛。”她说话像唱歌,尾音往上扬。
我就坐下了,小板凳矮,腿得蜷着,但舒服,蛋烘糕外面脆,里面软,咬一口会流出热乎乎的馅儿,我想起网上说成都是“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”,这才刚吃第一口,就有点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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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走到宽窄巷子的时候,天已经全亮了,游客呼啦一下多起来,像锅里下了饺子,巷子里全是人,人挤人,举着奶茶的,打着伞的,孩子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,有家店门口摆着好多辣椒酱坛子,红油油的一片,店员用牙签挑着酱让人尝,我尝了一筷子,辣得跳脚,老板笑:“莫怕莫怕,我们的酱是香辣,回甜的。”旁边有个北方大哥辣得直吸溜嘴,还硬撑着说“没事没事,再来一筷子”,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巷子角落有个掏耳朵的摊子,师傅戴着顶灯,叮叮当当敲着铁夹子,像在表演,躺椅上的人眯着眼,舒服得哼哼,我也想试,但看排队的人多,就算了,留个念想,下次来。
中午在奎星楼街吃的甜水面,碗小,面粗,裹着厚厚的红糖酱油,拌匀了黑乎乎的,看着不咋好看,吃一口才知道厉害,甜里带咸,咸里透着辣,辣完了又回味出麻,像成都天气,阴晴不定,但你总忍不住抬头看看天。
隔壁桌两个本地大姐在摆龙门阵,一个说:“昨天晚上那个雨哦,把我晾的腊肉都冲起跑咯。”另一个嘎嘎笑:“你晾顶楼不跑才怪。”她们聊着,碗里的红油溅到一次性桌布上,像开出几朵小小的红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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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去了人民公园,这是我更喜欢的一站,鹤鸣茶社里人山人海,竹椅子摆得密密麻麻,望过去全是脑袋,但奇怪的是,你不觉得吵,水壶的汽笛声,盖碗茶盖碰杯子的响声,搓麻将的声音,卖报老人的吆喝声,都像棉花糖泡进牛奶里,慢慢化开,软乎乎的。
我找了棵大榕树底下坐着,要了杯碧潭飘雪,茶不贵,十五块钱,水可以一直续,旁边两个大叔下象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激动,七嘴八舌指挥,下棋的其中一个烦了,把棋子一推:“你来你来,我看你咋走。”围观那人真就坐下去了,也不客气,大家笑,一团和气。
有个掏了一辈子耳朵的老师傅说,他在这公园四十多年了,“从前年轻人好少,都是老头老太,现在倒好,全是小年轻来喝茶拍照啰。”他语气里有种慢悠悠的自豪,我想,这就是成都不着急的原因吧,这里有能让年轻人老去的安稳。
快傍晚的时候,天又阴下来了,云厚厚的,像一床旧棉被,我溜达到镋钯街,这是一条被咖啡店和杂货铺占领的老街,墙上爬满绿藤,灯光从好看的窗户里漏出来,有个女孩蹲在路边喂一只三花猫,那只猫胖得像个软垫子,懒洋洋地吃一口,再吃一口,尾巴尖慢慢拍着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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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去玉林路吃串串,朋友推荐的店,排队的人从门口蜘蛛网一样铺开,人声鼎沸,签子堆得像小山,牛肉裹着香菜,毛肚在辣锅里翻滚,掌中宝脆生生的,辣得厉害了就喝口冰粉,凉凉的一口下去,像给胃洗了个澡,朋友说:“在成都,减肥是种不礼貌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等从串串店里出来,已经快十点了,成都的夜还亮着,九眼桥的酒吧街热闹得像刚沸开的水,卖气球的小贩举着一把氢气球在人群里穿行,像个移动的彩虹,三轮车师傅哼着老歌,叮铃铃地从身边经过,空气里有火锅味、烧烤味,还有谁家阳台上飘下来的茉莉花香。
忽然就想起木心那句: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、马、邮件都慢。”成都的日色也慢,但成都的慢里,没有冷清,全是热闹,人们不急着赶路,但也没虚度时光,就像那碗甜水面,看着黏糊,吃着来劲;像那杯盖碗茶,不慌不忙,却热气腾腾。
一日成都,太短,短得只够匆匆一瞥,又长得足够让你在某一个瞬间,想改签回城的票。
明天要走了,我坐在酒店窗边,听见楼下烧烤摊还在滋啦响,几个年轻人用不标准但快乐的调子唱着“成都”,微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这座城市,真是让人舍不得发脾气。
下次再来,就不做计划了吧,走到哪儿算哪儿,跟所有的慢和热闹,都认认真真地打个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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