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,我在成都住了快八年,每次被人问起老家是哪儿的,我说河南,对方总会愣一下,然后接一句:“那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吃烩面?”我说是是是,心里想的却是,我在成都吃的烩面,比在老家还多。
不是我想吃,是馋。
尤其是那种大铁锅炖出来的羊肉烩面,汤白得跟牛奶似的,上面飘一层亮晶晶的油花,撒上芫荽和辣椒,一口下去,整个胃都醒了,这种馋劲儿一上来,什么火锅串串都压不住。
所以就有了这个说法——在成都的河南人,周末都去哪儿了?
也没别的地方,就是去找那一口。
我有个朋友小周,南阳人,来成都快十年了,现在说话都带点儿四川尾音,但嘴刁得很,哪家烩面是正经羊肉汤熬的、哪家是科技与狠活儿勾兑的,他一闻就知道,上周六我俩约着去了一家藏在武侯区一个老小区底商的河南小馆,门头特别不起眼,红底黄字写着“正宗河南烩面”,旁边还挂着“胡辣汤”“水煎包”几个字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。
推门进去,第一感觉不是进了餐馆,是回家了。
老板操着一口浓重的豫东话在招呼客人,墙上贴着老家县城的风景画,电视里放着河南台的戏曲节目,几个大爷边吃边跟着哼,那一刻你恍惚觉得,门外是成都的阴雨天,门里是某个河南县城的寻常午后。
我俩一人要了一碗烩面,又加了一屉水煎包,等面的时候我就在那儿看老板扯面,那手法叫一个利索,三下两下把面团抻成宽条,啪地甩在案板上,再一扯一折,扔进滚水锅里,旁边的大铁锅里炖着羊骨头,汤一直在咕嘟咕嘟地滚,那种香味不是飘出来的,是砸过来的,又浓又厚,直接往鼻子里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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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上来了,我先把脸凑过去熏了一下,就是这个味儿。
羊汤的醇厚里带着一点隐约的膻,你不仔细品都察觉不到,但就是这一点点膻,才是灵魂,面宽而筋道,咬下去有嚼头,汤里的木耳、黄花菜、粉条都吸饱了汤汁,一口面一口汤,再来一筷子羊油辣子,额头开始冒汗,那种舒坦,怎么说呢,就是你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筋,突然被人揉开了。
小周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叹了一声:“你说咱俩在成都这么多年,火锅没少吃,串串没少撸,咋就老惦记这一口呢。”
我说这有什么想不通的,胃比心诚实。
后来我们聊起这种体验,其实不光是烩面,在成都的河南人,或者说任何一个异乡人,身体里大概都有两套记忆编码,一套是眼前的,你能熟练地说出哪条巷子里的蛋烘糕更好吃,哪家茶馆的竹叶青更清甜;另一套是埋在更深处的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到了某个特定时刻,比如闻到一种味道、听见一句乡音,它就突然活了过来,带着全部的画面和温度,把你整个人裹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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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东西,你管它叫乡愁也好,叫馋也好,反正它一直都在。
所以我有时候觉得,成都这座城市的好,不在于它有多少米其林、多少网红店,而在于它容得下各种味道,你能在太古里吃一顿精致的法餐,也能在某个*角的苍蝇馆子里找到一碗地道的胡辣汤,这种包容不是口号,是实实在在地落到每一顿饭里的。
那天从烩面馆出来,天已经放晴了,成都的天气就是这样,阴半天晴半天,像谁欠了它什么似的,我俩站在路边消食,小周突然说,下次咱去吃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胡辣汤吧,听说老板是周口人。
我说行,反正周末嘛,本来就是拿来浪费的。
往回走的路上,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你把成都地图上那些河南馆子都标出来,连成一条线,它大概就是一张河南人在成都的流浪地图,而每个周末,这张地图上的某一个点就会亮起来,有人在里面吃面喝汤,说说老家话,想想千里之外的平原。
胃填饱了,心好像也踏实了一点。
就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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