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起床赶樱桃季，成都人把春天嚼进嘴里才肯罢休

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，有点像没醒干净的梦，我摸黑套了件卫衣，抓了顶帽子扣在乱糟糟的头发上，鞋带都没系紧就往外走，约好的车停在小区门口，师傅摇下车窗喊我：“搞快点儿，去蒲江要一个多钟头，晚了太阳出来樱桃就不脆了。”这话说得好像樱桃是冰块做的,太阳一晒就化了。

其实成都人对樱桃的执念，从三月底就开始冒头了，菜市场里偶尔看见小贩挑着竹筐，底下垫着芋头叶，樱桃红得透亮，像谁把一串小灯笼撒在了叶子上，问价，四十，五十，还价还不动，索性不买了，等着——等蒲江、简阳、青白江那些园子开园的消息，对，成都人吃樱桃，讲究“杀到树下去”，站在树底下伸手就摘，摘了就丢进嘴里，核吐在泥巴地上，那个痛快劲儿,是在水果店塑料袋里找不到的。

车子过了绕城，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竹林、油菜地、灰瓦房，天光也亮起来了，是一种很薄很透的亮，像有人在天上贴了一层糯米纸，师傅把广播拧开，里头在放一首老歌，声音沙沙的，我靠在椅背上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口也有一棵樱桃树，土品种，颗粒小，酸得倒牙，但每年没等红透，就被我们这些小孩摘得差不多了，外婆总说：“留几颗给雀儿嘛。”现在想想，那大概是我对“分享”更初的理解。

到蒲江樱桃山的时候才七点过，停车场已经快满了，几个嬢嬢提着竹篮从山坡上下来，边走边说笑，篮子里樱桃堆成小山，红得发紫，我顺着石阶往上走，两边全是樱桃树，枝桠压得很低，得弓着身子才过得去，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打在樱桃上，每一颗都像裹了一层糖稀，顺手摘了一颗大的，没洗，在衣服上蹭了蹭就扔进嘴里，皮薄得几乎感觉不到，牙齿轻轻一碰，“啵”一下破了，酸甜的汁水漫开来,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。

樱桃这东西更不经放，摘下来两小时味道就开始打折扣，所以园子里的人都是现摘现吃，树下全是吐的核，像撒了满地的小石子，有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，伸着手去够高处的果子，够不着就喊：“爸爸你再长高点儿嘛！”他爸哭笑不得：“爸爸长不了咯，你将就吃底下的嘛。”大家都笑了，那一刻觉得，生活里那些拧巴的、焦躁的事,好像都被这一把樱桃给捋顺了。

十点过太阳开始毒了，树荫下坐了一排人，有的啃着早上带的锅盔，有的在打盹，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把帽子摘了扇风，旁边一个成都大爷递了瓶水过来：“妹儿，喝一口嘛，嘴巴头酸不酸？”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，谢他，他摆摆手：“谢啥子嘛，樱桃吃饱了，嘴巴头甜得很。”大爷是本地人，家里就住在山脚，说每年这个时候更忙也更开心，樱桃熟了就是钱来了，但“钱不钱的不重要，闹热才重要”，他指着远处一片刚谢花的果林说：“明年早点来，带你摘恩桃儿（樱桃），大个的，抿甜。”

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，樱桃树还在风里轻轻摇，树影下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人，说话声、小孩的笑声、鸟叫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节奏却很好听的歌，忽然就觉得，成都人的春天，不是看出来的，是吃出来的，樱花开了是眼睛的春天，樱桃熟了才是嘴巴的春天，而嘴巴的春天,才是真正的春天。

回程的车上我睡着了，醒来时已经进了三环，手机里朋友问我：“值不值得跑那么远？”我回了一句：“你去嘛，站到树底下就不想走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嘴里还泛着樱桃那种清清凉凉的甜,像把一整个早晨都含在舌根下面。

晚上到家，从包里翻出半篮没吃完的，皮开始皱了一点，味道也没早上那么精神了，我没舍得扔，洗了装在白瓷碗里放冰箱，临睡前又偷吃了两颗，凉丝丝的，甜得有一点点腻，但我还是觉得好，好到明天早上醒来,可能还会咂咂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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