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双流机场起飞的时候,天是灰蒙蒙的,典型的成都冬日,空气里能拧出湿润的惆怅,三个小时后,机翼下的大地,颜色陡然一变,那片灰黄被甩在了身后,取而代之的,是一望无际的、冷冽的蓝,蓝得那么干脆,那么不讲道理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镇的玻璃,一直铺到天际线,大连到了。
走出舱门,第一口空气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那风,跟成都的“风”完全是两回事,成都的风是绵的,软的,带着火锅底料和茉莉花茶的温吞气息,拂在脸上像湿毛巾,大连的风是“嗖”一下灌进来的,带着海盐的颗粒感和绝对的清醒,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瞬间把你从盆地带来的那点黏糊糊的困意锉得干干净净,我紧了紧外套,心里嘀咕:好家伙,这风会说话,而且说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、硬邦邦的北方方言。
来接机的本地朋友笑了:“这就受不了啦?咱这儿的风,可是有脾气的。” 是啊,这风贯穿了我整个大连的行程,成了最深刻的背景音。
我去看海,不是三亚那种椰林树影、水清沙幼的“标准海报海”,星海广场边的海,是沉郁的深蓝色,浪头不高,但力量十足,一下一下拍在防波堤上,发出沉闷的“嘭嘭”声,像个生闷气的巨人在捶打胸膛,海鸥的叫声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不像歌唱,倒像短促的、带着颤音的警报,我站在岸边,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孤单,这海太辽阔,太有力量,不打算讨好任何人,它就在那儿,亘古不变地呼吸着,吹着它冰冷的风,朋友说,夏天这里是另一番热闹景象,但我觉得,冬天才是它最真实的样子——褪去了所有装饰,只剩下风与力的本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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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领着我去了旅顺,白玉山塔下,风更大了,呼啸着穿过炮台残存的基座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历史的回音,低哑,绵长,不肯散去,站在老铁山黄渤海分界线,两海交汇处的水流被风搅动,形成清晰的色差,一道蜿蜒的S形,大自然用最温柔又最残酷的笔触,画下了疆界,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,头发胡乱飞舞,眼睛也眯着,那一刻,你没法优雅,没法思考太多深奥的问题,只能本能地对抗着风,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历过的、比这凛冽百倍的风暴,这里的风,说的不是方言,是史诗,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得砸在心里。
大连不只有硬朗的风,钻进中山广场那些老建筑群里,风被高楼切割得温和了些,罗马柱、圆穹顶、斑驳的墙面,沉默地讲述着另一段复杂的往事,我在广场上看到一个老人喂鸽子,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得立起来,鸽子扑棱棱飞起,又因风势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,那一幕忽然有点动人,再坚硬的城市,也有它柔软的生活褶皱,傍晚去了东港,现代的音乐喷泉在风中变幻着姿态,水柱被吹成一片片斜斜的水雾,灯光迷离,有点不真实的梦幻感,但风还是那个风,裹着水汽扑到脸上,冰冰凉的,时刻提醒你身在何处。
吃,是另一种“方言”,在成都,味道是复合的、层层递进的,麻辣鲜香,讲究个“韵味”,在大连,海鲜的“鲜”字,是直给的第一性原理,在路边一家其貌不扬的小馆,点了海胆、生蚝、烤鱿鱼,海胆蒸蛋,黄澄澄的海胆肉铺在上面,用勺子挖下去,送进嘴里,那股极致的、带着海水清甜的鲜味“轰”地在口腔里炸开,没有任何冗余的调味打扰,生蚝也是,挤上一点柠檬汁,哧溜一下吸进去,肉质的肥美和汁液的鲜咸,简单、粗暴、完美,这味道,就跟那海风一样,不绕弯子,直抵核心,至于大名鼎鼎的焖子,我倒觉得,那焦香的外皮和浓郁的麻酱蒜汁,更像是这海港城市给风尘仆仆的旅人,一点扎实的、接地气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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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天,我去了滨海路,沿着木栈道慢慢走,一侧是山崖与枯黄的草坡,一侧是悬崖下无尽的深蓝,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,强劲、持续,我走累了,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,看着海,奇怪的是,坐了这么久,听了这么久的风声,心里那些从成都带来的、乱麻一样的琐碎烦恼,好像也被吹得淡了,散了,这风不安慰你,它只是吹着,用它恒定的频率和力量,告诉你世界很大,生命很长,眼前那点事儿,在这样浩瀚的时空尺度下,轻如微尘。
离开大连时,双流机场熟悉的潮湿气息包裹上来,我突然有点怀念那冷冽的、带着海腥味的风了,那风不像成都的风会缠绕你、浸润你,它是清扫,是提纯,是让你打个激灵然后看清眼前的路。
从成都到大连,不只是地理上的跨越,更像是一场从“浸润”到“吹拂”的感官切换,成都是慢炖的茶,滋味都在回甘里;大连是冰镇的酒,第一口就冲上天灵盖,我们旅行,有时候不就是想暂时逃离熟悉的“语言环境”,去听听另一种截然不同的“方言”吗?哪怕它有点硌人,有点冷硬,但正是这种陌生和不适,才在我们固有的生活模板上,刻下了新的、生动的划痕。
如果你也从成都来,别只惦记着看海,准备好你的耳朵和皮肤,来听听大连的风,它说的话,可能需要你用整个身心去翻译,但译出来的那份清醒与辽阔,或许正是你我久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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