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夏天闷得像个蒸笼,我坐在玉林路那家常去的咖啡馆里,空调嗡嗡作响,手机屏幕上是第N次刷到的黄果树瀑布视频,水雾扑面而来的那种清凉感,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,突然就坐不住了——去他的三伏天,我要去贵州。
买票的过程潦草得不像一次正经旅行,晚上十点定的主意,十一点就抢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高铁票,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胡乱塞了几件T恤短裤,想了想,又把那件压箱底的薄外套拎了出来——朋友说贵州夏天晚上凉,得带件外套,“不然在镇远古镇看夜景能给你冻回成都”。
高铁驶出成都东站,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平原逐渐变得陌生,过了遵义,山突然就多了起来,不是四川那种连绵的温柔丘陵,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、带着点倔强脾气的山,它们孤零零地站在田野里,像一个个绿色的惊叹号,旁边座位的大叔是贵州本地人,看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,操着浓重的口音说:“妹儿,这算哪样哦,好风景还在后头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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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的对。
在贵阳北站下车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这趟临时起意的逃亡来对了,成都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湿热不见了,风吹过来是干爽的,带着点不知名的草木清气,住进甲秀楼附近的青旅,同屋的广州姑娘小琳正对着镜子往脸上狂喷保湿喷雾:“有没有搞错,这里夏天怎么比我们冬天还干!”
在贵阳的第一顿就颠覆了我对“吃辣”的认知,成都的辣是香辣,是红油里捞起毛肚的酣畅淋漓;而贵州的辣,是酸辣,那碗肠旺面端上来,红油浮在汤上,一口下去,酸笋的酸先打开味蕾,接着是辣椒那种直接的、毫不掩饰的冲击,最后留在嘴里的是淡淡的回甘,吃得鼻涕眼泪一起流,却停不下筷子,老板娘靠在门边笑:“成都来的吧?我们贵州的辣,和你们不一样咯。”
真正的震撼是从安顺开始的,去黄果树的路上,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啊绕,绕得人昏昏欲睡,直到听见水声——不是溪流潺潺,而是那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,像大地在深呼吸,沿着步道往下走,水汽越来越重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,它就出现在眼前了。
任何视频和照片都无法还原那种磅礴,七月份正是水大的时候,犀牛潭上腾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出若隐若现的彩虹,我站在观景台上,衣服很快就被打湿了,头发黏在脸上,却舍不得后退一步,那种被自然的力量完全包裹的感觉,让人忘记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恼,旁边有个小男孩兴奋地扯着他妈妈的衣角喊:“妈妈,这是不是孙悟空的水帘洞呀!”大家都笑了,是啊,86版《西游记》里那个水花四溅的镜头,原来拍得那么保守。
我在瀑布前站了很久,久到旅行团换了一拨又一拨,最后是肚子饿的抗议把我拉回了现实,景区门口的布依族阿婆在卖糍粑,现打的,裹上黄豆粉和白糖,软糯香甜,五块钱一个,我吃了俩。
如果黄果树是交响乐的高潮,那么荔波小七孔就是一段清澈的钢琴曲,这里的绿是分层次的——深绿的喀斯特森林,翠绿的涵碧潭,浅绿的水面下摇曳的水草,68级跌水瀑布不像黄果树那样声势浩大,它是一层一层铺开的,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绿绸,光脚踩进水里,冰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爽得我倒抽一口凉气,几个当地小孩在不远处打水仗,笑声和流水声混在一起。
我在小七孔古桥上坐了一会儿,这座清朝道光年间修建的七孔石桥,桥身爬满了藤蔓,桥下的水绿得不像话,据说牵手走过这座桥的情侣能白头偕老,我一个人来的,就看着一对年轻情侣手拉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男孩紧张得同手同脚,女孩笑得直不起腰,也挺好。
旅行最后两天留给了镇远,到的时候已是傍晚,拖着箱子走在青龙洞古建筑群下的石板路上,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订的客栈在舞阳河边,推开木窗,河水墨绿,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,倒映在水里,被晚风吹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,老板送来一碗冰粉,说是自家做的,红糖熬的,里面加了西瓜粒和花生碎。
晚上沿着河散步,河边有老人在钓鱼,有情侣在窃窃私语,酒吧里传出不算吵闹的民谣,我在一家卖银饰的小店前停下,店主是个苗族大姐,正在灯下錾刻一只蝴蝶,她说这是苗族神话里的“蝴蝶妈妈”,是万物的始祖,我买了一个简单的蝴蝶吊坠,银子在手里微微发凉。
回成都的高铁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最多的是各种吃的:丝娃娃、酸汤鱼、豆腐圆子、折耳根炒腊肉……还有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的衣裳,邻座的大姐看我翻得津津有味,搭话说:“去贵州玩啦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玩不?”
我想了想,没说出什么“心灵洗礼”“自然震撼”之类的大词,只是笑了笑:“凉快,吃得爽。”
是真的,贵州的夏天是23度的风,是酸辣直白的味道,是瀑布砸进深潭时溅起的水花,是古镇夜里一盏暖黄的灯,它不像成都那样用火锅的沸腾和茶馆的闲适包裹你,它只是在那里,山是山,水是水,食物是食物,简单、直接、不绕弯子。
车快到站时,我收到青旅那个广州姑娘小琳发来的微信,她去了西江千户苗寨,发来一张照片: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着灯,像满山的星星。“下次一起来呀,”她说,“听说冬天来,又是另外一种感觉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窗外,成都平原熟悉的灯火越来越近,空气里又有了那种熟悉的、潮湿的味道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比如我的行李箱里,那件薄外套还没拿出来;比如我的手机天气里,多了贵阳和凯里两个城市;再比如,下次朋友抱怨成都夏天难熬时,我大概会说:
“要不,去贵州躲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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