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过云层,机翼下那片熟悉的白色大地渐渐模糊,三个半小时后,当双流机场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,我才真切地意识到——我真的从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,来到了零上十二度的成都。
这趟旅行,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。
在哈尔滨太平机场候机时,我还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捧着杯热奶茶瑟瑟发抖,邻座的大爷听说我要去成都,眯着眼睛笑了:“这时候去?我们这儿冰天雪地,他们那儿怕是连雪影子都见不着咯!”他说这话时,哈尔滨正飘着细碎的雪花,窗外是一片凝固的白色世界。
而此刻,成都用一场温柔的细雨迎接我,不是雪,是雨——那种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,但很快就能打湿肩头的雨,我站在机场出口,笨拙地脱下羽绒服,露出里面早已不合时宜的厚毛衣,路过的成都姑娘穿着轻薄的毛呢外套,好奇地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“这人是刚从北极回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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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酒店的路上,出租车司机用带着川味的普通话和我聊天:“东北来的哇?你们那儿现在老冷了吧?”我点点头,他爽朗地笑起来:“我们成都冬天就这个样,阴阴的,润润的,冷不凶。”车窗外,街边的梧桐树还挂着大半黄叶,偶尔有几株银杏灿烂得晃眼,这和哈尔滨那些光秃秃的、在寒风中挺立的树枝完全不同——这里的冬天,竟然还留着秋天的尾巴。
放下行李,我迫不及待地走向宽窄巷子,作为一个在哈尔滨中央大街上走过无数遍的人,我对“老街”总有些先入为主的想象:应该是厚重的石砖,欧式的建筑,空气里飘着马迭尔冰棍的甜香和秋林红肠的烟熏味,但宽窄巷子完全不同。
青灰色的砖瓦,精致的门楣,屋檐下挂着红灯笼,巷子不宽,人却不少,但不觉得拥挤——大家慢悠悠地走着,不像哈尔滨中央大街上的游客那样行色匆匆,我忽然想起哈尔滨那些急匆匆赶路的行人,大概是因为太冷,谁都不愿在室外多待一刻,而这里,人们可以在露天茶馆坐一下午,就着一壶竹叶青,摆摆龙门阵。
我学当地人点了碗担担面,老板娘端上来时,红油铺了满满一层,上面撒着肉末和花生碎。“要拌匀哈,”她提醒我,“你们北方人吃不得辣的话,少拌点红油。”我自信地笑了笑——在哈尔滨,我也是能吃辣的人,但第一口下去,我就知道错了,这辣不一样,不是那种冲鼻子的刺激,而是绵长地、执着地在舌尖烧起来,然后蔓延到整个口腔,我赶紧灌了口豆浆,老板娘在柜台后忍俊不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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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去熊猫基地,我又被上了一课,在哈尔滨,冬天去看东北虎,它们多半懒洋洋地趴在雪地里,偶尔起身踱步,带着种百无聊赖的威严,但熊猫完全不同——即使在这个阴冷的冬日早晨,它们依然活泼得令人惊讶,一只亚成年的熊猫正抱着竹子大快朵颐,吃相专注又惬意,它坐在那里,黑白的毛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,我忽然想起哈尔滨极地馆的企鹅,也是黑白的,但那种黑白是冰冷的、属于南极的;而熊猫的黑白,却透着种温暖的、慵懒的生命力。
同行的有个从广州来的姑娘,我们闲聊起来,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冬天离开岭南,我笑着说我是第一次在冬天离开东北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,我想了想:“像突然按了快进键,从冬天直接跳到了早春。”她点点头:“我从夏天跳到了冬天,不过是个温柔的冬天。”
在成都的几天,我逐渐习惯了这种“温柔的冬天”,习惯了早晨被窗外的鸟鸣叫醒,而不是哈尔滨那种需要鼓起巨大勇气才能离开被窝的清晨;习惯了在街头看到依然翠绿的灌木,而不是被积雪覆盖的绿化带;习惯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腊梅,成都冬天特有的味道。
去都江堰那天,阳光意外地露了脸,站在鱼嘴分水堤上,看着岷江水被一分为二,我突然想起哈尔滨的松花江,此刻的松花江,应该已经封冻了吧?江面上会有溜冰的孩子,有抽冰尜的老人,有冬泳的勇敢者,而眼前的岷江,水是活的,奔腾着,泛着青绿的光,一个在冬天凝固,一个在冬天流淌——这大概就是北国与南国最本质的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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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成都前最后一晚,我去了家小酒馆,老板听说我从哈尔滨来,特意推荐了瓶低度的果酒。“你们那边喝白酒凶,我们这儿慢慢品。”他笑着说,酒很甜,带着花香,确实适合慢慢喝,窗外又飘起了雨,酒馆里有人在弹吉他,唱的是赵雷的《成都》,在哈尔滨的酒馆里,更多是激昂的摇滚或者深情的民谣,很少有这样慵懒的调子。
回哈尔滨的飞机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有宽窄巷子的红灯笼,有熊猫啃竹子的憨态,有都江堰的滔滔江水,也有我穿着单衣在锦里散步的身影——在哈尔滨,这是不可想象的,邻座是位回哈尔滨探亲的成都人,他看了看我的照片,说:“你这个时候来成都是对的,再晚点,我们那儿比你们东北还难受——屋里没暖气,湿冷湿冷的,骨头缝都疼。”
我笑了,原来每个地方的人,都觉得自己的冬天最难熬。
飞机开始下降,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连绵的白色,当熟悉的寒冷再次包裹全身时,我竟然有些恍惚——过去的五天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,但手机里那些照片,胃里尚未消散的麻辣记忆,还有行李箱中染上的淡淡腊梅香,都在提醒我:我真的去过了,从冰天雪地到烟火人间,完成了一场三千公里的穿越。
回到家,母亲问我成都怎么样,我想了半天,说:“像个永远不着急的朋友,慢慢说话,慢慢走路,连冬天都来得慢慢悠悠的。”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身去煮饺子了,屋外,哈尔滨的夜正在降临,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八度,我站在窗前,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,忽然想起成都那场温柔的雨。
这两个城市,一个在冬天里沉睡,一个在冬天里呼吸;一个用冰雪塑造性格,一个用细雨浸润灵魂,而我有幸,在一个冬天里,同时遇见了它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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