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湖北,我过了个假成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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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的茶馆里,竹椅嘎吱一响,盖碗茶一端,龙门阵一摆,半天就晃过去了,湖北呢?湖北人早上端着碗热干面边走边拌,芝麻酱的香气能飘半条街,这两个地方,一个闲散得像被时光忘了,一个风风火火像在跟日子赛跑,可偏偏有人告诉我,湖北有个地方,能让你一天之内把成都的魂给找回来。

我是不信的,直到我站在了荆州古城的墙根下。

那墙灰扑扑的,老砖上爬满青苔,墙缝里钻出几棵倔强的蕨草,跟成都那些包装精致的景点比,它实在不打眼,可你把手贴上去,那砖是凉的,糙的,带着江汉平原潮润润的土腥味,墙根下摆着几把旧竹椅,一个老汉半躺着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楚剧,我走过去,他眼皮都没抬,只把脚边的开水瓶往我这儿推了推,意思是:想坐就坐,茶自己倒。

那一刻我有点恍惚,这不就是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做派么?只不过那边的竹椅新些,茶碗讲究些,人多些,这里更破,更静,更散,散得人骨头缝都松了。

你说怪不怪,荆州这地方,历史上金戈铁马,关羽在这儿守过城,丢过城,更后败走麦城,一世英名折在这里,按说该是悲壮的、紧张的,可如今走在城里,满街都是不紧不慢的人,卖锅盔的大妈慢悠悠地贴饼,买锅盔的大爷慢悠悠地等着,连街边的狗都趴得坦坦荡荡,肚皮贴着地,尾巴偶尔扫一下,算是对路人更大的敬意。

我钻进一条叫“三义街”的老巷子,巷子窄,两边是斑驳的灰墙,墙头探出几枝石榴,花红得不管不顾,巷口有家小酒馆,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,风一吹,懒懒地翻个身,老板在门口剥毛豆,见我看他,咧嘴一笑:“进来喝碗米酒?自家酿的,甜。”我坐下来,他端上一碗,乳白色的,浮着几粒糯米,喝一口,甜得温吞,酒味很淡,像跟人闹着玩似的,我问他:“这酒有劲么?”他笑:“你要什么劲?坐一下午,喝两碗,微醺,正好回家吃晚饭,要什么劲?”那口气,跟成都人说话一个德性。

午后我去了城郊的熊家冢,去看那著名的车马*,楚王的陪葬,几十辆战车,几百匹马,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,白森森的,在幽暗的展馆里沉默着,那气势,是楚人的霸气,是问鼎中原的野心,可我不合时宜地想:这些马,生前跑得再快,更后不还是躺在这儿,一躺两千多年,倒是外面田埂上,几只水牛慢吞吞地嚼着草,尾巴一甩一甩,比谁都活得长。

在湖北,我过了个假成都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从熊家冢回来,天已经擦黑,我又走到城墙边,这回城墙上亮起了灯,黄黄的,暖暖的,照着墙根的几簇野花,白天那个老汉不见了,竹椅还摆着,我坐下来,旁边来了个遛狗的姑娘,狗是只土狗,黄白相间,冲我摇了摇尾巴,姑娘说:“它喜欢你。”我说:“嗯,它眼光不错。”她笑了,问我从哪儿来,我说成都,她说:“哦,那你们那儿安逸。”我说:“你们这儿也不差。”她想了想,说:“我们这是穷安逸。”说完自己先笑,狗也跟着叫了一声,尾巴摇得更欢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成都的魂,其实不是盖碗茶,不是竹椅,不是慢,而是一种“不着急”的底气,荆楚大地,自古多慷慨悲歌,可日子过到如今,惊天动地的都埋进土里了,剩下的,就是这城墙根下的一把竹椅,一碗米酒,一句“要什么劲”,这不是懒,是活明白了。

第二天清早离开荆州,我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摊上吃了碗早堂面,汤鲜,面细,码子是鸡丝和鳝鱼丝,堆得冒尖,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,可嘴里还跟我聊天:“好吃吧?我们荆州的面,不比你们成都的差。”我说:“不一样的好吃。”她乐了,又给我添了勺汤:“多吃点,路上别饿着。”

在湖北,我过了个假成都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火车开动时,我看着窗外闪过的稻田、水塘、灰瓦白墙的小村庄,突然有点舍不得,这地方,跟成都不像,可又哪里都像,像的不是景,是人骨子里那股子“天塌下来先喝口茶”的劲,只不过成都人喝的是茉莉花茶,荆州人喝的是米酒,一个香,一个甜,都是把日子往淡里过的。

回成都后,朋友问我湖北怎么样,我说:“好,好得我以为自己过了个假成都。”他们笑,说我这人念旧,看哪儿都像成都,我说不是,是有些地方,天生就有同一种脾气,你看那城墙,那竹椅,那碗热汤面,多像啊,像两个远房亲戚,隔着千山万水,一见面,不用多话,就知道对方也爱在墙角晒着太阳打盹。

现在我还常常想起荆州那个下午,想起墙根下那把空竹椅,想起那个老汉半闭的眼睛,想起那碗甜得没脾气的米酒,有时候在成都的茶馆里坐着坐着,恍惚间就觉得,要是哪天再回去,那老汉八成还坐在那儿,收音机里换了个曲子,他看见我,还是会抬抬下巴,把开水瓶往前推一推。

那壶里的水,想必还热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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