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的合肥南站,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,我缩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,啃着昨天便利店买的三明治,脑子里反复盘算一件事:去成都吃一天,到底值不值。
这事说来有点冲动,上周刷到一张特价机票,合肥飞成都往返含税不到六百,早上七点起飞,晚上十一点回,我盯着手机看了三分钟,手一抖就付款了,付完才想起来,周一还有选题会。
算了,到时候再说。
飞机落地双流机场是九点二十,我背着个双肩包就冲出来了,成都的清晨跟合肥不一样,湿润,软和,空气里像掺了水,地铁十号线转三号线,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文殊院门口,太早了,寺院还没开门,但门口的洞子口张老二凉粉已经排起了小队,我要了一碗甜水面,一根根筷子粗的面条裹着红油和糖,嚼起来像在跟自己的腮帮子较劲,旁边坐着个大爷,慢悠悠地跟我说:“小伙子,吃这个要拌开,糖在下面。”我低头一看,果然碗底还沉着厚厚一层酱,大爷笑了,露出两颗假牙。
吃完凉粉,沿人民中路往南走,十点半的太阳开始有点意思了,晒得后脖颈发烫,路过一家肥肠粉店,门口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老板娘正拿个木棒槌敲打着红薯粉团,啪、啪、啪,节奏均匀得像心跳,我没忍住,进去点了个小份,加了两个节子,节子就是打了个结的猪小肠,咬下去的时候得小心,因为里面的汤汁会直接滋出来,烫得我龇牙咧嘴的,旁边一个七八岁的成都小女孩看着我,捂着嘴笑,然后转头用四川话跟她妈说:“这个叔叔好搞笑哦。”
我假装听不懂,擦了擦嘴。
中午去了春熙路,不是想看美女,是真的饿了,龙抄手总店人多得跟不要钱似的,我点了一碗红油钟水饺、一碗海味抄手,等餐的时候发现隔壁桌的情侣在吵架,女生说“你每次来都只晓带我吃这个”,男生委屈巴巴地拿着菜单不敢说话,我突然有点想笑,但忍住了,钟水饺是真的甜,甜里带辣,辣里又有蒜香,那味道在嘴里爆开的时候,你会觉得这世界上的烦心事都有点多余。
下午两点,坐公交车去建设路,不是去网红店排队,就是想看看,结果不出所料,每家店前都是人,年轻人手里拿着奶茶、烤脑花、炸小土豆,脸上洋溢着一种“我来了就是胜利”的表情,我买了份锅巴土豆,糖醋麻辣味的,外脆里糯,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吃,旁边有个外卖小哥在吃盒饭,狼吞虎咽的,手机还开着直播在看球,我问他好吃吗,他抬头冲我一乐:“比你那个香。”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土豆,又看看他的盒饭,突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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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还是把土豆吃完了,一粒都没剩。
傍晚去了玉林路,不是要去找小酒馆,我是想去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蛋烘糕摊子,结果人家没出摊,我就站在路口发了会儿呆,看一群老太太在路边打麻将,旁边趴着一只肥橘猫,尾巴一甩一甩的,有个大爷拎着一袋豌豆尖路过,问我:“找啥子喃?”我说没啥,就看看,他说:“那就慢慢看嘛。”然后就走了,那语气,像是在跟个老朋友聊天。
晚饭是在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冒菜馆吃的,没有招牌,就一个灯箱写着“冒菜”两个字,老板娘记性奇好,我还没说完她已经喊下去了:“毛肚、黄喉、鸭肠、藕片、花菜、方便面,中辣。”我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,端上来的那一盆,红油把所有的食材都浸透了,香菜和葱花浮在上面,像一个小小的湖泊,我吃完更后一口方便面的时候,后背已经全汗湿了,老板过来收桌子,递了根牙签给我:“味道还可以噻?”我竖了竖大拇指,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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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骑车去机场大巴站,夜风一吹,身上的汗凉下来,黏糊糊的,路上经过一个街心公园,有人在跳广场舞,音乐声巨大,但没有人在意,经过一家烧烤摊,烟雾缭绕,有几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划拳,笑声粗粝而响亮,我停下来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骑。
到机场的时候是九点半,安检排队,我前面的姑娘抱着一只兔子玩偶,看得出来是来旅游的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也是今天走的啊?”我说是啊,她叹了口气:“我来了三天,感觉都没吃够。”我笑了:“我来了十二个小时,已经吃五顿了。”她愣了一秒,然后竖起大拇指,表情极其复杂,像在夸我又像在同情我。
飞机十一点准时起飞,我靠着窗户,看成都的夜景一点点缩小,更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,胃里很饱,腿很酸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,掏出手机想记点什么,手指悬了半天,只打出一行字:
“有些城市,不适合路过,但路过一次,你就会一直想回来。”
空姐过来提醒我关机,我合上手机,闭上眼睛,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红油和花椒的麻,像某种不肯散场的余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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