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冬天很少下雪,但湿冷是刻进骨头缝里的,高考那天,我起得比考生还早——不是去送考,是去人民公园占座,别问为什么,问就是鹤鸣茶社的竹椅子,去晚了只能看人后脑勺。
七点半的公园门口,梧桐叶子落了一半,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像用钝刀割纸,晨练的嬢嬢已经跳完两轮广场舞,红围巾在灰**的天色里一跳一跳,我拎着保温杯往里走,路过相亲角,那些塑封的简历还挂在绳上,被风吹得哗啦响,像在翻一本没人要的旧日历。
鹤鸣茶社的竹椅刚摆好,长嘴铜壶还没烧开,穿深蓝工作服的孃孃正在摆龙门阵,说今天高考,哪个屋头的娃儿又失眠了,哪个中学门口又封路了,我要了杯飘雪,十五块,盖碗端上来时碗沿缺了一小块,像人缺了颗门牙,反而觉得亲切。
八点刚过,考场的铃声应该响过第一遍了,这帮十七八岁的娃娃,这会儿正对着作文题咬笔杆,而我坐在这里,看一个老头往茶杯里吐茶叶沫子,他吐得很认真,每片沫子都要啐到脚边那盆文竹里,当肥料,文竹养得油绿,针叶伸出来,快蹭到旁边打毛线的大姐胳膊肘,大姐织的是枣红色,一团线滚在竹桌上,像个乖巧的猫。
太阳还是没出来,成都的冬天就是这样,天光像隔了层毛玻璃,灰里带点青,茶客们陆陆续续来了,有人直接穿棉睡衣来,趿着厚底棉拖鞋,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机架在盖碗上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,是个做菜教程,油锅滋啦响,旁边下象棋的两个老头骂他:“小声点嘛,屋头听不见嗦?”他嘿嘿一笑,把声音调小两格,抬头纹里夹着讨好。
我旁边来了对母女,女儿穿着成都七中的校服,妈妈拎着透明笔袋,里面准考证露了个角,姑娘明显没心思喝茶,问了好几遍“妈几点了”,妈妈说:“这才九点过,你慌啥子,作文写得完不?”姑娘没接话,把盖碗揭开又盖上,像在掀一扇不存在的门,周围几个嬢嬢开始小声议论:“这个是不是高考的娃娃哦?”“咋个没去考试呢?”声音不大,但都往这边瞟,妈妈大概听见了,拉着女儿换到更偏的角落,茶没喝完,盖碗还冒着热气。
我把茶续上第三次时,麻将声从隔壁院子传过来,噼里啪啦,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,几个老大爷推牌推得懒洋洋,有人胡了也只是“哦”一声,卖糖画的老头推着车过来,车头插着两条龙和一个凤凰,糖稀在寒风里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一个穿羽绒服的小男孩想买,他奶奶说:“你牙齿都烂完了,吃个铲铲。”男孩不干,蹲在地上看糖画老头熬糖,眼睛比糖稀还亮。
那边高考的第二场应该开考了,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又塞回去,朋友圈里全是穿旗袍的妈举着向日葵,配文写着“旗开得胜”“一举夺魁”,我把手机反扣在竹桌上,抬头看那棵大樟树,树上挂个牌子,写着“树龄180年”,树皮皲裂,有些地方长了青苔,湿漉漉地发亮,树下有人支着画架写生,画的是对面长廊,但画面上全是细密的雨丝——虽然雨还没下。
十一点左右,旁边突然多了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,一问,是从重庆过来玩的,说成都这几天人不多不挤,赶着来看看,一个男的把包往地上一放,说:“快看,这是鹤鸣茶社,抖音上刷到过的。”他让同伴帮他拍照,摆了个抽烟的姿势,但手里没烟,只有盖碗茶,于是照片看起来像在端详茶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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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终于淡了,茶叶沉在碗底,像一群累了的鱼,我起身,绕过打瞌睡的茶客和嗑瓜子壳堆成小山的桌子,往门口走,回头看时,茶社里人更多了,烟雾和茶雾混在一起,人脸模糊,声音嘈杂成一片,这跟考场里的安静是两种世界,但都能让人坐满一上午。
走出去时,天上飘起细密的水粒子,不是雨,也不是雾,就是成都冬天常有的那种湿气,我没打伞,慢慢走到东城根街,路口有交警在指挥,几个穿校服的考生结伴出来,有人笑着,有人皱着眉,有个男生边走边把校服拉链拉到更高,半张脸缩进领口,他们大概不知道,就在刚才,有人绕着他们考试的学校走了一圈,更后坐到公园里喝了一上午茶,茶凉透之前,盖碗里全是不成句子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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