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春熙路还没完全醒,我站在IFS楼下,抬头看那只爬楼的熊猫屁股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红油抄手味儿,混着清晨的湿气——成都的早晨是从胃里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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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站去文殊院,地铁二号线挤得像早高峰的沙丁鱼罐头,但奇怪的是不觉得烦躁,可能因为周围人说话都软绵绵的,吵架都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,出地铁走五分钟,红墙突然出现在眼前,太早了,香客还没来,只有几个老人在银杏树下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是电影的0.5倍速,我在屋檐下坐了十分钟,什么也没想,就看着香炉里的青烟一缕缕往上飘,忽然觉得,成都的好,大概就在于它允许你“什么也不干”。
九点半,骑共享单车去宽窄巷子,导航说十五分钟,我骑了四十分钟——因为每过一个路口就想停下来,在奎星楼街口买了锅盔,老板娘麻利地擀面、填馅、贴进炉膛,动作行云流水。“妹儿,要糖的还是肉的?”我要了红糖的,咬下去脆壳“咔嚓”一声,滚烫的糖浆差点烫了舌头,这种狼狈的幸福感,是坐在星级酒店里吃不出滋味的。
宽窄巷子已经人声鼎沸,旅游团的小旗子像水母一样飘来飘去,我迅速钻进窄巷子旁边的小岔路,这才是宝藏——二十米长的巷子,一头是网红咖啡馆,一头是开了三十年的剃头铺子,老师傅在给一位大爷修面,剃刀在皮革上“唰唰”地荡,声音听着莫名治愈,我在对面的竹椅坐下,要了碗盖碗茶,十块钱,无限续水,可以坐到太阳下山。
“妹妹一个人来耍啊?”隔壁桌的大姐主动搭话,她是本地人,每周都来这儿坐半天。“成都嘛,就是用来‘浪费’时间的。”她说这话时,正把瓜子壳仔细地堆成一个小金字塔,我忽然懂了,为什么成都人总有一种不慌不忙的气质——他们把“虚度光阴”当成正经事来做。
午饭在巷子深处找了家“苍蝇馆子”,招牌褪色到只剩“豆花”两个字,屋里就四张桌子,老板是个光头大叔,看我犹豫,直接说:“没菜单,今天有啥吃啥。”结果端上来豆花饭、凉拌折耳根、回锅肉,折耳根那股特别的腥气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,但多吃两口居然上瘾了,大叔一边炒菜一边哼川剧,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,比任何背景音乐都鲜活。
下午去浣花溪公园,本来想去杜甫草堂,但在门口看见排队的队伍,转身就溜了——成都的任性大概会传染,公园里荷花正开,老太太们穿着旗袍在拍照,老爷子们围成一圈下象棋,争得面红耳赤,我找了个临水的长廊睡觉,被鸟叫声吵醒时已经下午三点半,睡了整整一个小时,在别的城市会觉得奢侈,在这里却理所当然。
醒来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——全是工作上的急事,但我没回电,而是慢慢走到公园门口的糖画摊子,转盘指针停在“龙”上,老师傅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,手腕悬空游走,不到一分钟,一条腾云的龙就递到我手里,阳光透过糖龙,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举着它穿过半个公园,每个看见的小孩都眼睛发亮,那一刻我三十岁,也三岁。
傍晚坐公交去九眼桥,成都的公交司机大概都是F1退役选手,在车流里钻来钻去,但每次急刹后,车厢里没人抱怨,反而有人笑出声,这种集体性的“无所谓”,真是座城市最迷人的气质。
九眼桥的夜景没有想象中惊艳,但沿河走的那段路很妙,酒吧还没开始喧闹,河边都是散步的人,情侣,遛狗的大妈,跑步的年轻人,还有像我这样的游荡者,华灯初上时,廊桥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倒映在锦江里,江水变得暖融融的,我在石阶上坐下,看对岸高楼玻璃幕墙上的最后一点天光,忽然想起早上文殊院的签文——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,我偷了整整一天。
晚上九点,又回到春熙路,和清晨完全不同,现在这里是光的河流,但我没进任何商场,而是在小巷里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蹄花店,雪白的汤,软糯的蹄花,蘸水辣得人眼泪直流,老板娘看我吃得嘶哈嘶哈的,笑着加了句:“妹妹,慢点吃,又没得人抢。”
是啊,急什么呢?
回酒店的路上,我算了算这一天:没去武侯祠,没看大熊猫,没打卡网红书店,但我记得红糖锅盔烫嘴的痛感,记得茶馆大姐堆的瓜子壳金字塔,记得糖画在舌尖融化的甜,记得公交车上陌生人相视而笑的瞬间。
成都教会我的,大概就是这种“不完整”的美学,不用看完所有景点,不用拍够九宫格照片,留点遗憾,才记得住;慢下来,才看得见。
凌晨整理照片时,发现最好的一张,是下午在浣花溪睡醒时,迷迷糊糊拍下的廊檐一角——阳光把瓦当的影子投在木柱上,光影交错,像时间的刻度。
原来最成都的瞬间,恰恰是最不像“旅游”的时刻,这座城市慷慨地允许你暂时脱离“游客”的身份,就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,而真正的旅行,或许就是从一个自己待腻的地方,到别人待腻的地方,去学习如何重新对待时间。
躺在床上,窗外还有隐约的麻将声,我想,明天还是要回那个快节奏的世界,但至少今夜,我的梦里会有糖画的甜,和锦江上晃晃悠悠的灯影。
成都的一日,偷来的不止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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