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京LG老厂区晃荡一下午，我满脑子却是三千公里外的成都

朋友说带我去个“好地方”，神神秘秘的，车七*八*，开到了南京栖霞这边，一片老工业区，他指着远处几栋灰扑扑、方方正正的楼说：“喏，到了，LG以前的厂区，我们进去转转。”

我有点愣住，旅游？跑到倒闭的电子厂？

大门早就没什么人守了，伸缩门锈迹斑斑，有一扇还被硬生生推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钻过的缝隙，我们就那么侧着身子滑了进去，真的，那一瞬间，脚步踏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，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毫无防备地冲进脑子里——我想成都了。

说来荒唐，在南京一个韩国公司的废弃厂房里，我想念的根本不是新街口的鸭子店或者颐和路的梧桐，而是三千公里外，成都的那种“慢”。

眼前的LG厂区，是一种非常标准的、千禧年工业黄金时代的产物，巨大的白色厂房，外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，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，像一块块难看的疤，所有窗户都是那种窄长条、茶色玻璃的，大概是为了防尘和遮光，你能想象，当年鼎盛时期，这里头灯火通明，成千上万的年轻工人穿着白大褂，在流水线上沉默地组装着电视机、显示器，那种整齐划一的、带着压迫感的忙碌，空气里到现在似乎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,电子元件焊锡的味道。

空了，空得一塌糊涂，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去又从另一个口钻出来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，像谁在叹气，厂区中央有个巨大的草坪，没人修剪，各种野草撒了欢地长，狗尾巴草在夕阳底下摇啊摇，反倒有了一种野蛮又自由的生命力，跟后面那一排排*气沉沉、四四方方的楼房,形成一种特别讽刺的对比。

厂房外墙上的“LG”红脸标志，颜色褪得差不多了，变成一个模糊的笑脸轮廓，看着有点瘆人，野猫大摇大摆地蹲在废弃的保安亭顶上，眯着眼睛打量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，那神情，跟太古里咖啡馆门口晒太阳的猫完全不是一个气场，这里的猫是警觉的、精瘦的,是这片废弃王国的流浪武士。

成都的“厂”，是另外一种存在，我想起几年前在成都东郊记忆里闲逛的感觉，那也是个旧工厂改造的地方，原来叫红光电子管厂，同样是“旧”，但味道天差地别，成都人好像天生有种本领，能把任何有历史、有斑驳感的东西，迅速用一碗茶、一段龙门阵、或者一个艺术展览给它“泡”软，“泡”出生活的味道来。

那个地方也有巨大的工业管道、高耸的烟囱、红砖的房子，但墙壁上画满了夸张的涂鸦，旧机床旁边可能就支着一个卖手冲咖啡的小摊，你在那里感觉不到LG这里的冷硬和落寞，感觉到的是一种“过去”被妥帖安放，然后大家就着这份过去的背景，热热闹闹地过起现在的小日子，年轻人在那些苏联援建时期风格的办公楼前凹造型拍照，老大爷就在他们旁边的树荫底下摆个棋盘，杀得面红耳赤，空气中飘着的，是火锅味、是咖啡香，是各种声音搅合在一起的、暖烘烘的嘈杂。

而LG这里，过往的记忆似乎就这么被粗暴地扔在原地，没人理，就那么晾着，让它独自生锈、风化，它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脚下砂石被碾过的嘎吱声，这种“静”,就是一种彻底被遗忘的寂静。

我站在那个布满灰尘的车间门口，透过门缝往里瞅，空荡荡的巨大空间里，日光灯管吊得有气无力，拉货的叉车歪倒在一边，几把破旧的办公椅散落各处，仿佛刚经历一场仓促的逃离,这片厂区像一个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巨大标本。

这个念头起来，我忽然就特别想知道，此刻的成都,是怎么样一番光景。

是不是玉林路尽头那家小酒馆，门前的灯刚刚亮起来，驻唱歌手正在调那把走了音的吉他？九眼桥那边的夜生活是不是就要开始了，锦江边的灯光要倒映在水里，被风吹得碎碎的？巷子口那个卖蛋烘糕的嬢嬢，是不是正麻利地在小小的铜盘上浇着面糊，边缘烤得焦脆，内里裹着软糯的奶油和肉松,香气能勾出一条街的人的馋虫？

那种扑面而来的、安逸到骨子里的画面，跟眼前这片枯寂的灰色，硬生生在我脑子撞在一起，那一刻，我对“旅行”的意义有了一种很奇怪的、但也更深刻的理解。

我们千里迢迢跑去看一个景点,到底在看什么？

可能，我们看的永远是某种“可能性”，在LG的废墟里，我看到了一种工业文明退潮后留下的苍凉滩涂，这是一种冷色调的、关于效率和秩序更终归于沉寂的可能，而在三千里外的成都，我脑海里浮现出的，则是红油翻滚的火锅、是茶馆里交错的竹椅、是人们把时间“浪费”在美好无用事情上的那种心安理得，那是一种暖色调的、关于生活和人情如何像植物一样在旧土壤里顽强、柔软地丛生出来的可能。

这两种景象，一个代表“废弃”，一个代表“重生”，它们都是真实的，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时发生着，而我，就像在一个时空错位的夹缝里，同时触摸到了它们，这种撕裂又融合的体验，或许才是一次旅行更核心、更私密的部分，不是风景本身，而是风景在你心里激起的、关于别处与此地的回响。

天快黑透了，朋友拍了拍我肩膀，说：“走吧，这地儿有点瘆人，晚上怕不好叫车。”

我回过神来，对着那栋黑黢黢的大楼更后看了一眼，今晚回去，得好好吃一顿，也许没法立刻飞到成都去涮鹅肠，但至少可以找个馆子，点一份热腾腾、香辣鲜活的鸭血粉丝汤，用南京的方式，治愈一下因工业废土和远方乡愁搅在一起而生出的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劲儿，这一天，从LG开始，在我心底，却以成都结了尾，这一趟,也算没白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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