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重庆城区,穿过最后一个隧道,后视镜里的山城像一幅被折叠又缓缓摊开的地图,导航显示:距离成都318公里,这个数字突然让我觉得有趣——同样的里程,在西藏可能是生死穿越,却只是一场从火锅到茶馆的寻常迁徙。
朋友发来消息:“又去成都‘养老’了?”我笑着没回,重庆人看成都,总带着点江湖大哥看隔壁闲散书生的复杂眼神,我们的出租车能在60度坡道上急刹,司机师傅能一边单手抡方向盘一边跟你摆龙门阵;成都的师傅呢?上次遇到那位,等红灯时居然从保温杯里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。
但你说成都没脾气?那可不是,只是它的脾气都泡在了盖碗茶里,化在了麻将声中,重庆的烈是摆在明面上的,嘉陵江和长江在此交汇,连江水都吵得不可开交;成都的柔是渗进骨子里的,府南河的水流得那叫一个从容,仿佛在说:“急啥子嘛,太阳又不得跑。”
高速路两旁的风景在渐变,重庆的山是陡的、切割的,楼房从山体里长出来,轻轨从楼房里穿过去,整个城市有种不服输的倔强,过了遂宁,地势渐渐平缓,山退成了远景,田野大片大片铺开,连天空都似乎换了个画风——重庆的天常被两江的水汽蒸得朦胧,成都平原的天却开阔得多,云朵都飘得格外悠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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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服务区停车抽烟,旁边一辆渝A牌照的车,司机正从后备箱搬出一箱火锅底料。“给成都朋友带的,”他见我好奇,咧嘴一笑,“他们说成都火锅不够味。”我点点头,重庆人走到哪儿都带着这股子江湖气,连伴手礼都是滚烫的。
可成都真的“不够味”吗?想起上次在奎星楼街吃的那家串串,老板娘麻利地调着油碟,嘴里念叨:“我们成都的辣,是香辣,要回甜的。”当时不以为然,现在却咂摸出点意思,重庆的辣是当头一棒,要你瞬间臣服;成都的辣是层层递进,让你慢慢上瘾,一个像少年热血,一个像中年情意,没有高下,只是时令不同。
继续上路,收音机里重庆交通广播还在播报:“黄花园大桥车多缓行……”切换到成都频率,正在放李伯清的散打评书,语言也在微妙变化,“啷个”变成了“咋个”,“要得”变成了“晓得喽”,语调降了半个调,语速慢了一拍,像沸水晾成了温水。
快到成都时下起了小雨,重庆的雨是泼辣的,砸在江面上能溅起老高的水花;成都的雨却细密,润物无声的那种,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,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成都的情形,那会儿还是个愣头青,在宽窄巷子迷了路,问路时一位摇着蒲扇的大爷不仅指了路,还多说了句:“年轻人,走慢点,巷子要慢慢逛才有趣。”
这话我当时没懂,在重庆待久了,习惯了爬坡上坎的节奏,总觉得慢就是懈怠,后来在成都住过一阵,早晨被鸟叫醒(不是闹钟!),去河边跑步看到打太极的老人,动作慢得能看清每一缕衣袖的飘动,去鹤鸣茶馆,一坐就是一下午,看旁边的大爷把报纸从国际新闻读到中缝广告,那种慢不是懒,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专注。
进成都收费站时,天已黄昏,霓虹灯渐次亮起,但不像重庆那样层层叠叠、争奇斗艳,而是疏朗地铺开,透着股闲适,手机震动,成都的朋友发来定位:“到了没?给你留了碗蹄花汤,巷子深处那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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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了个“马上”,最后一段路,刻意放慢了车速,后视镜里,来路已隐入暮色;前方,成都的灯火温柔地亮着,这318公里,像一场缓慢的转场——从激昂的交响乐切换到舒缓的民谣,从浓墨重彩的油画过渡到留白很多的水墨。
突然明白,为什么那么多重庆人爱往成都跑,不是背叛,更像是互补,我们需要那股子快意恩仇的江湖气,也需要偶尔坐在竹椅上,看茶叶在盖碗里慢慢舒展的耐心,就像人生,不能总是沸腾,也得有文火慢炖的时辰。
下高速,拐进小街,蹄花店的灯光昏黄,朋友在门口招手,停好车,关掉导航,屏幕上还显示着出发地:重庆,而此刻的我,已经坐在了成都的细雨里,准备喝一碗雪白浓稠的汤。
两个城市,一场短旅,不过是从一种生活,到另一种生活里歇歇脚,而最好的旅行,大概就是让你在别处的时间里,重新看见自己来的地方,重庆还是重庆,成都还是成都,只是穿行其间的人,心里多了一份宽阔——原来日子,可以这样过,也可以那样过。
蹄花汤上桌了,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朋友问:“这次待几天?”
“不急,”我吹了吹汤,“慢慢来。”
窗外,成都的夜,才刚刚开始,而318公里外的重庆,此刻应该正灯火璀璨,两江游轮的汽笛声,大概正回荡在山城的峡谷之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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