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古镇,我把自己弄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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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成都市区出发,往西开不到一个小时,就到了安仁,朋友说那里有民国老公馆,有四川更大的地主庄园,还有个建川博物馆聚落,他说了半天,更后来了句:其实你到那儿就晓得了。

古镇的门票是通票,但我没买全,售票窗口的妹子嚼着口香糖,头也不抬地说:“逛哪儿买哪儿的,不用一次买完。”这话实在,我买了刘氏庄园的单票,四十块。

进门的瞬间,天阴了下来,灰瓦青砖在暗淡光线里显得更旧,墙壁上爬着不知名的藤,有些叶子已经黄了边,回廊曲折,我一个人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回响,刘文彩的卧室里有张雕花大床,床头木纹深沉,像吸饱了年月,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床上还残留着什么,不是人的气息,是时间的灰尘积得太厚,变成了一种沉默的重量。

走出庄园,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,工作日,游客不多,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,竹筐里是嫩绿的豌豆尖,我经过时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,她的目光很轻,像风扫过路面,不留痕迹。

街边有卖糖油果子的,油锅冒着细密的泡,我要了一串,大伯用竹签串好递过来,糖壳在牙间碎裂,里面是糯米的软,太甜了,甜得有点齁,但我还是吃完了,竹签扔进旁边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桶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转到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是低矮的瓦房,有家门板上用粉笔写着“喝茶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像被雨淋过,我探头进去,里面光线很暗,只看得清几张竹椅和一张方桌,一个老头从里屋踱出来,问:“喝茶不?”我说好,他转身进去,过了好一会儿,端出来一个盖碗。

茶是花茶,很香,但有点涩,我坐在竹椅上,老头就坐在门槛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,巷子里偶尔有猫经过,瘦瘦的,毛色杂乱,我们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,阳光从狭长的天井漏下来,照在青苔上,绿得发亮,那一刻我忽然想,时间在古镇里是不是流得特别慢,慢到人坐在这里,就忘了外面还有个世界在飞快地转。

下午去了建川博物馆,馆很多,我没逛完,只看了正面战场馆和地震馆,正面战场馆里陈列着一些旧军装、旧照片,还有锈迹斑斑的枪,展厅里灯光昏黄,我走得很慢,那些面孔年轻得让人心里发紧,有个展柜里放着一封家书,字迹潦草,有几处被水浸过,晕开了,我凑近看,只认出“母亲大人”和“儿安好”几个字,其他都模糊了。

在成都古镇,我把自己弄丢了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从地震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雕塑前有人放了菊花,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我没拍照,就那么站着,有些东西用眼睛看就够了,按快门反而是打扰。

往回走的时候,我又经过了那条巷子,卖糖油果子的大伯已经收摊了,铁皮桶还在,里面多了几根新的竹签,喝茶的老头不在了,门板上了半扇,我在门口站了站,听见里面有收音机在放川剧,咿咿呀呀的,声音不大,但顺着巷子飘出来,在暮色里转了个弯。

在成都古镇,我把自己弄丢了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古镇的晚上没什么人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,我走在石板路上,影子拉得很长,又短,又长,经过一家杂货铺,老板在门口看电视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这次我没走过,进去买了包花生,包装袋上印着“古镇特产”四个字,不用说也知道,味道大概跟超市里卖的差不多。

但我还是拆开吃了,坐在古镇口的一个石墩上,花生有点潮,不脆了,嚼起来绵软,一只黄狗凑过来,坐在我脚边,抬头望着我,也不叫,只是看,我扔了一颗给它,它嗅了嗅,没吃,还是看着我,我跟它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
在成都古镇,我把自己弄丢了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并没有把自己弄丢,我只是从常日里走了出来,走进一个慢得多的地方,钟表好像是多余的,连空气都是旧的,我在这旧空气里坐了一下午,听风、看猫、喝茶、发呆,没有目的地,也不急着赶路,这反倒像极了旅行的本来面目——不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为了收集什么,只是把自己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让时间从身上慢慢淌过去。

回去的车上,司机问我耍得怎么样,我想了想,说:“舒服。”他笑了,说:“舒服就对了嘛,古镇嘛,就是拿来耍的。”我没再说话,靠着车窗看外面,夜色里的田野黑漆漆的,偶尔闪过一两盏灯,像大地在眨眼睛。

到家后我翻出手机,相册里只有一两张照片,还是随手拍的路边野花,跟那些精致的攻略图比起来,实在拿不出手,但心里却满满当当的,像装了一整条巷子的风和一盏没喝完的盖碗茶。

有些地方啊,去了就知道,你带不走它,但你离开后,它会在你心里慢慢显影,哪天你洗出来一看,嘿,比照片清楚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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