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买下那张从江北机场飞往首都机场的机票时,我心里是有点“虚”的,倒不是怕坐飞机,是怕那种感觉——就像你习惯了麻辣鲜香的牛油火锅,突然要面对一只端庄酥脆的烤鸭,从重庆到北京,这哪儿是地理上的两千公里,分明是味蕾和感官上的一次“跨国迁徙”。
飞机落地,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,像一张细砂纸轻轻擦过脸颊,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,开始怀念重庆那能拧出水来的湿润,来接我的朋友打趣:“哟,从‘雾都’来的,得给你备个加湿器当见面礼。”我笑了,心里却想,何止是空气,连声音的质地都不同了,重庆的声音是包裹在氤氲水汽里的,高亢的言子儿、江轮的汽笛,都带着一种圆润的穿透力;而北京的声音,在这秋高气爽的蓝天下,显得格外清晰、利落,甚至有点硌耳朵,像豆汁儿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酸爽劲儿,你得愣一下,才能品出后面的回甘。
住的地方在西城一条胡同里,放下行李,我迫不及待地想用脚步去丈量这座城市,在重庆,我的出行逻辑是“垂直”的,你得先搞清楚自己在第几层,是滨江路层,还是半山腰的居民楼层,导航软件在那儿经常得“思考人生”,而北京,是坦荡的、平面的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,中轴线一览无余,街道横平竖直,东南西北分明,头两天,我这种“重庆式方向感”彻底失灵,在胡同里转悠,总觉得该有个梯坎儿带我抄个近道,结果面前永远是规整的灰墙和延伸的直线,问路时,大爷一口京片子:“您呐,往东走俩路口,再奔北一拐,齐活!”我脑子里得飞快地把“东西南北”翻译成“上下左右”,还得琢磨一下太阳的位置,着实有点手忙脚乱。
吃,更是重头戏,我带着一颗被花椒和辣椒锻造过的胃,雄心勃勃地想要征服北京美食,第一顿,铜锅涮肉,清汤,麻酱,鲜切的羊肉,好吃吗?真好吃,羊肉嫩得没魂儿,麻酱香得醇厚,可吃了半盘,我那重庆胃就开始默默发出疑问:“火辣辣的伴侣呢?那股子让人头皮发麻、酣畅淋漓的劲儿呢?”它感到了一种彬彬有礼的“寂寞”,后来去尝试豆汁儿配焦圈,那更是一场对味蕾的哲学拷问,朋友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,乐不可支:“这就对了,第一次喝不吐,算你输。”我忽然觉得,这就像让一个北京朋友第一次吃重庆的九宫格,红油滚滚之下,他大概也会怀疑人生,食物,原来是最深刻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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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景的对比就更奇妙了,在重庆,你看风景是“贴”上去的,坐长江索道,从一栋楼的腰间滑到另一栋楼的肩膀,万家灯火仿佛伸手可及,那种亲密感,甚至带点压迫感,是市井的、热烈的,而在北京,你看风景是需要“仰望”和“远眺”的,站在景山上望故宫,一片金灿灿的屋顶在阳光下铺展开,规整、恢弘、沉默,那种美是带着距离的,是历史的、庄重的,你不由得会压低声音,放慢脚步,连呼吸都变得谨慎了些,在颐和园的长廊下坐着,昆明湖的风吹过来,我想起了重庆南滨路江边的风,江风是潮湿的,带着货轮的柴油味和岸边大排档的烟火气,吹得人衣袂翻飞,心是躁动而活泛的;而这湖边的风,是干爽的,隐约带着松柏和古木的清气,吹得人思绪飘远,心也跟着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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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有意思的是人,重庆的“江湖气”是显性的,挂在嘴上的,一句“兄弟伙,不存在!”,就能迅速拉近距离,热火朝天地摆起龙门阵,北京的“江湖”则在言谈举止的分寸里,在胡同大爷一句“您受累”的客气里,在出租车司机能从历史政治侃到家长里短的“能聊”里,他们的热情,是一种更经得起咂摸的底色。
旅程快结束时,我发现自己变了,不再执着于寻找“替代品”,不再比较孰高孰低,我开始享受这种“水土不服”,早上,我能就着炒肝包子,想起重庆小面的麻辣;下午,能在什刹海晒着太阳,怀念磁器口码头潮湿的石阶,我的感官仿佛被拓宽了,能同时装下山城的起伏与平原的辽阔,能同时回味火锅的沸腾与烤鸭的酥香。
回重庆的那天,飞机穿过云层,看到下方蜿蜒的江河和层层叠叠的灯火,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又踏实,但我知道,背包里已经装进了另一座城市的气味:干燥的秋风、故宫的日光、豆汁儿那独特的酸,还有胡同里传来的、悠长的鸽哨声。
这场从重庆到北京的旅行,与其说是一场观光,不如说是一次感官的“拓荒”,它没有让我忘记来路,却让我生命的版图,多了一个截然不同、却又可以安然共存的坐标,最美的风景,或许就在这“不服”与“融合”之间,在那份因为懂得了差异,而对世界生出的、更宽广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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