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上十一点,朋友老杨在群里发来一张图,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,雪没到膝盖,天蓝得像假的,他说:“明早七点,我在羊犀立交等你们。”群里十一个人,更后只去了我和他,外加一个临时从被子里爬出来的姑娘,说憋了三年,再不动一下要生锈了。
从成都开车到巴朗山,三个小时多一点,天还没亮我们就进了都江堰,老杨把车开得极快,说出门晚了就看不到云海,车里放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歌,那个姑娘在后座跟着哼,断断续续,我靠着车窗看高速上的反光条发呆,天慢慢泛白,能看清路边的树了,红的黄的,雾浮在山腰上,像没睡醒的梦。
翻过映秀之后路开始陡起来,每一次*弯都像把车头往天上抬,海拔一升到三千五百米以上,车窗外的天成了那种说不清的蓝色,比深蓝浅一点,比浅蓝狠一点,山脊上全是雪,薄薄地盖着,像谁拿筛子筛下来的,远处有几顶帐篷,像撒在山坡上的彩色糖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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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贝母坪附近停的车,推开车门那一瞬间,冷气从领口钻进去,人像被谁在脖子上拍了一掌,踩到草地上的时候,才意识到脚下已经不是草了,是碎雪裹着冰,每一步都是新的声音,咯吱,咯吱,咯吱,没有人说话,三个人就那么往高处走。
雪地里没有路,只有前人的脚印,断断续续,有段路特别陡,老杨说他来过七八次,每次爬上来看见的还是不一样,我信,因为爬到半坡回头往下看的时候,我们停车的地方变成了一颗芝麻大的点,云在脚下移动,像江,像海面,像一场从未有过的慢动作。
那个姑娘说了一句:“这不就是宫崎骏的云海吗。”她说完自己笑了,我们在雪地里笑成一团,像个小型的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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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拔四千一的时候,人开始喘了,又喘又忍不住想继续走,每一次停下来都觉得撑不住,可是回头看看,又觉得这一路白的太不真实,我甚至在想,等下山的时候,要把手机里的照片都删掉,因为照片证明不了这种白,证明不了这种安静。
我们在垭口停留了四十分钟,没网,没有电话响,只有风从我耳边过,像谁在读一首我没听过的长诗,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,泡的是昨天没喝完的君山银针,水已经温温的,正好下咽,我递过去,老杨没接,他趴在雪上,像要把整个人埋进雪里。
下山回来的时候,雾散了,阳光软软地铺在公路上,两边的雪开始化,路面上淌着细小的水纹,那姑娘靠在后座睡着了,头歪向一边,口水几乎流出来,老杨没开音乐,只把车窗摇下去三分之一,进来的风有干草和雪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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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过了都江堰,又回到堵车的路口,等红绿灯的时候,一辆外卖摩托车从旁边掠过去,后座上的箱子晃了一下,窗外霓虹灯开始亮,所有东西都按部就班,老杨忽然说:“我们像不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?”
我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到成都已经快十点,吃了二两面,辣得人清醒过来,回到家洗完澡发现自己鼻子和耳朵还是冰的,坐在阳台上抽烟,看楼下的路灯,和别的路灯没什么两样,但我知道,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不会叫醒自己那么早,有时候一个人只需要一座雪山,来把自己从那个冗长的、嗡嗡作响的日子里抽出来一天。
一天就够了。
不过下一次如果去,要带一只橘子,在雪地里剥橘子,把橘子皮往天上一抛,那颜色落在白里,应该会很响,像一个很小的朱红色铃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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