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德州扒鸡和成都火锅之间，只隔着一张早班机票

早上六点半,德州东站的煎饼摊刚支起来，我已经在检票口啃着果子等G205，旁边大爷拎着两盒真空扒鸡，看我背着相机就问：“闺女也去济南转车？”我摇摇头说去成都，他愣了两秒，嘬了口豆浆：“这跨度，比扒鸡腿抻得还长。”

高铁上补觉,醒来已经过了西安，窗外的土黄色变成墨绿色，再变成川西坝子那种湿漉漉的灰，十二点零七分到成都东，出站那会儿太阳正毒，空气里飘着火锅底料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跟德州的干爽完全是两码事。

第一站没去宽窄巷子,直接杀到曹家巷，王记锅盔门口排了七八个人，老板娘拿火钳从炉膛里往外夹，面饼鼓得跟青蛙肚子似的，我排在后面听前头孃孃些摆龙门阵，说隔壁李嬢昨天打麻将赢了三百，等咬到第一口猪肉锅盔，花椒面在舌尖上炸开，才真真切切觉得：哦，到成都了，德州也有卖锅盔的，面硬，馅儿咸，跟这一比像隔了层窗户纸。

下午去人民公园鹤鸣茶社,竹椅坐下去咯吱响，盖碗茶十五块，暖瓶自己续水，隔壁桌四个大爷打长牌，摔牌的声音比德扑下注还响，掏耳朵的师傅拎着音叉从旁边过，叮一声，后脖颈子起鸡皮疙瘩，我瘫在椅子里看头顶的梧桐树叶子漏光，忽然想德州那个长河公园，也有老头下象棋，但石凳硬邦邦，没这竹椅会“长”在人身上。

日头偏西打车去建设路,司机师傅听说我从山东来，笑着讲：“你们那儿的德州扒鸡安逸哦，我跑过长途高速，服务区买过一只。”我让他推荐本地人吃啥，他方向盘一打：“建设路你就跟着穿校服的娃儿走，他们排哪家你排哪家。”果然，烤苕皮摊子前全是学生，我夹在中间举着手机扫码，隔壁桌小妹儿看我辣得吸溜嘴，递过来半杯冰汤圆：“姐姐你吃不得辣哇？喊老板少放点海椒嘛。”

晚上去九眼桥,酒吧街的灯红酒绿跟府南河的水光搅在一起，驻唱歌手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，唱的是赵雷的《成都》，我没进去，就趴在石栏上吹风，有情侣在拍婚纱照，反光板把女生的裙摆照得发亮，想起德州减河湿地的黄昏，也有拍写真的，但背景是芦苇和自行车道，没这满街的霓虹和酒气。

宵夜在酒店楼下吃串串,老板听我口音，多送了两串牛肉：“山东来的啊？大老远跑成都吃苍蝇馆子，懂行哦。”我拿签子搅着油碟里的蒜末，喉咙里还留着刚刚烤脑花的绵软，隔壁桌划拳，整条街都是“魁五手、六六顺”的吆喝，那一刻突然觉得，德州和成都不像，一个是刚出炉的烧饼，干香耐嚼；一个是牛油锅底，滚烫浓烈，可人有时候就得从烧饼里逃出来，跳进火锅里涮一遭。

半夜回屋冲凉,热水浇在后背上，晒红的脖子滋滋地疼，打开手机看见德州的朋友发来微信：“今天又去哪拍了？”我回：“在成都，替你看看月亮。”她发来一张图，减河边的月亮又白又亮，我推开窗，成都的月亮*着水汽，像块温润的玉。

第二天睡到自然醒,去楼下吃肥肠粉，加了三勺醋两勺辣椒，老板娘笑着说：“胃口好哦妹儿。”吃完去文殊院，门口银杏还没黄透，和尚在扫落叶，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让人心静，香火味混着隔壁甜水面的红糖香，提鼻子一闻，跟德州天衢路的油条豆腐脑味天差地别。

中午在奎星楼街吃鸡爪,辣得眼泪汪汪，擤鼻涕用了半包纸，旁边桌妹子递来唯怡豆奶：“喝这个解辣，比水有用。”我灌了两口，喉咙里的火才灭下去，结账时老板问我：“成都好吃不？”我指指肿起来的嘴巴：“好吃，就是费嘴。”

下午四点的飞机回德州,登机前买了兔头和灯影牛肉塞箱子，安检小姐姐看着笑：“全是重口味啊。”我拍拍鼓鼓囊囊的背包，里面还装着从人民公园捡的几片梧桐叶。

飞机起飞,成都缩成一块拼图，我靠在舷窗边想，德州和成都，一个在北一个在南，吃的不一样，说话调调不一样，连空气的湿度都隔着好几个等级，但人在德州待久了，就想去成都把骨头泡软；在成都待两天，又想回德州把筋骨晾干，旅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，不是为了去哪儿，是把自己从习惯里拽出来，扔到个不习惯的地界儿，看自己能不能活泛起来。

落地济南,转高铁回德州，到家十点，楼下拉面馆还亮着灯，老板问：“今天没见你，出差了？”我拖着一身火锅味坐进去，要了碗毛细，汤是清的，面是筋的，跟早上成都那碗红油抄手隔了何止千里。

吃完结账,老板递纸：“看你这一脸晒的，去哪儿啦？”我抹抹嘴：“成都。”他瞪大眼：“坐飞机专门去吃火锅？”我想了想，笑了：“也去看了看德州的月亮在成都长啥样。”老板没听懂，摆摆手说：“休息吧，明天早上给你留油条。”

我上楼,开窗透气，德州的夜风干爽得很，带着点白杨树叶子味儿，成都的湿气好像还黏在衣服上，得挂阳台晾一晾。

收拾行李翻出人民公园那张盖碗茶的茶票,纸片薄得透光，明天写文章，题目要俗气一点，就叫《在德州扒鸡和成都火锅之间，只隔着一张早班机票》，估计又有人来问攻略，问哪家火锅好吃，问人民公园几点有掏耳朵的。

我统一回一句：别做攻略，到了先吃个锅盔，然后找个竹椅躺下去，成都自己会来找你。

关电脑前给朋友发了条语音：“今晚月亮挺白，比你昨晚拍那张差点。”她秒回：“那你也拍一个。”我举起手机，德州开发区路灯亮成一片，月亮挂在楼角，又清又亮，跟成都那轮湿月亮完全两样。

但都好,德州有德州的筋骨，成都有成都的软和，人这一辈子，就得既啃得动扒鸡，也涮得了毛肚，要不，白瞎了高铁朝发夕至的便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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