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十七分,涪陵北站的晨雾还没散干净,我已经捏着身份证进了闸机,检票口的大姐打着哈欠喊“抓紧”,跟背后一位提竹筐的大爷撞了个肩膀,竹筐里几只土鸡探出脑袋,咯咯两声,比我的闹钟精神多了。
动车钻进第一个隧道的时候,窗玻璃变作镜子,照出我眼下的黑圈,也照出邻座姑娘正在读《成都街巷志》,她翻到的那页印着张老照片——八十年代的人民公园鹤鸣茶社,竹椅摆得歪歪扭扭,像刚下完一盘乱棋,我忽然觉得这一趟不该去挤热门景点,到了成都,就该把自己扔进巷子里慢慢化掉。
八点五十二分踩上成都东站的月台,风里有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甜香,是槐花还是洋槐?反正和涪陵江风带水汽的那种甜不一样,地铁进站时的穿堂风掀起了小孩手里的气球,红色的,飘过“春熙路”三个字,像一篇旅行散文里跑出去的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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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去挤宽窄巷子,导航把我带进了柿子巷,一棵构树从灰砖墙里斜长出来,树根把砖缝撑得咧开了嘴,巷口卖蛋烘糕的孃孃看我站着不动,用铲子敲了敲铁板:“妹妹,从外地来的吧?要哪种?我这里的奶油加葡萄干,巷子里娃娃从小吃到大的。”我还没回答,她已经舀起了面糊,动作快得像在打拍子,蛋烘糕拿到手里是烫的,边上一圈焦脆,中间软得陷下去,咬到葡萄干时,脑子里那些关于旅行的形容词突然全没了,只剩一个字:香。
从柿子巷穿到奎星楼街,我又被另一股味道拦住了——冒椒火辣门口早就坐满了人,红油锅里的毛肚串串正在集体跳水,可我只有一个人,吃这种热闹的东西需要一群人抢着吃才香,只好去隔壁小店点了份甜水面,粗粗的,裹满红糖和芝麻酱,像小时候偷吃的那碗面条,被大人用筷子头敲过手背。
下午三点,我混进了人民公园,鹤鸣茶社的竹椅果然乱得好看,盖碗茶十块一杯,有人能坐一下午,我选了树荫底下的位置,卖报的大爷路过,我买了份《华西都市报》,纸页沙沙响,比手机屏幕柔和,旁边一桌两个成都大姐在摆龙门阵,声调*着弯,一句“你晓得不”后面能跟出二十分钟的故事,我假装看报,耳朵却竖着,把成都话当方言小课堂。
快五点的时候,天阴了下来,忽然听见“突突突”的响声,扭头一看,公园湖里有只小船正往回开,驾驶员是位头顶微秃的大叔,表情严肃,像在完成一件比划龙舟还庄重的事,我忍不住笑了,觉得成都这个地方,连划船收班都带着种不紧不慢的荒诞。
晚上七点半的动车回涪陵,我特意选了靠窗的F座,成都的黄昏像被谁调低了饱和度,远处的339电视塔慢慢变成剪影,车开动时,邻座换成了一对老夫妻,老太太剥着橘子,满车厢都是那股熟悉的酸甜,她把更大的一瓣递给我,说:“妹儿,拿着嘛,莫客气。”
我接过来,忽然觉得这趟一日游啊,就像在很忙的人生里撕开了一个小口子,往里面塞了点甜水的黏、盖碗茶的烫、蛋烘糕的脆,回到涪陵,江风还是那个江风,但我衣兜里多了几粒橘子籽,和一整天慢慢浪费掉的、成都的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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