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广汉，被三星堆砸中了后脑勺

成都东站到广汉，动车二十来分钟，这个时间，在成都市区坐地铁，大概能从南站摇到天府广场再往前挤几站，所以当我出了广汉北站，站在那个不大的广场上发愣时，还觉得有点不真实，太快了,快到像是去隔壁街吃了碗面。

朋友说，广汉更值得去的就是三星堆，我不否认，但第一次去，我偏偏没去，因为下高铁才上午九点半，门口拉客的三轮车师傅说，今天周末，三星堆人多得下饺子一样，你下午去，人少些，我听进去了，现在想想，本地人的话,有时候真得听。

于是先去了房湖公园，这地方很奇怪，门口冷冷清清，进去之后也冷冷清清，几棵黄桷树大得吓人，根须垂下来，像老头的胡子，湖是静的，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，棋子敲在石桌上，声音脆生生的，我绕着湖走了一圈，看见荷花快开败了，剩下几朵还撑着，粉得有点勉强，但那种勉强,倒让人多看了几眼。

中午在公园后门的小街上吃了个缠丝兔，广汉的缠丝兔是出了名的，烟熏味重，肉紧，嚼着有点费劲，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，一边切兔肉一边跟我摆龙门阵，他说他这家店开了二十几年，以前这条街热闹，赶场的时候水泄不通，现在人少了，都去大商场了，他指了指对面的万达方向，撇了撇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三星堆火的时候，还是有些人专门找过来。”

吃完兔肉，嘴里还留着烟熏味，我就去了三星堆，果不其然，人多，检票排了十几分钟，进去之后，青铜大立人面前围了好几层人，手机举得像一片小树林，好不容易挤进去看了一眼，那大立人比我想象中小，但它站在那里，手是空的，像是要握住什么，又什么都没握住,那种感觉说不清楚。

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青铜神树，它被放在展厅中间，玻璃罩子里，顶上的灯光打下来，我绕到侧面，看见它的枝条向上伸展，每根枝条上站着一只鸟，那个瞬间，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：几千年前做它的人，是不是也像我一样，在某个下午，抬着头,看树上的鸟发呆。

后来又看了黄金面具、青铜人像、各种玉器，太多了，多到有点消化不良，更后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西斜，我在出口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那些青铜面孔，那些空洞的眼睛，像是从地底下浮出来的梦,不打招呼就塞进你脑子里。

回程的时候，我没坐动车，坐的是C开头的城际，车上人不多，我靠窗坐着，看窗外的田地和树快速退过去，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青铜器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下午在展厅里，一个小女孩问她妈妈：“这些是什么？”她妈妈说：“这是很久很久以前，我们四川人的老祖先做的。”

到成都时天刚黑，路过东站那个大广场，人熙熙攘攘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一天像做了一场很短的梦，从成都到广汉，二十分钟，从三星堆到成都，又是二十分钟，但中间那七八个小时，像是被拉长了，长到让人觉得自己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,踩进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地方。

如果下次有人问我，广汉一天够不够，我会说，够，也不够，够的是你可以在一天之内看完四千年的东西，不够的是，那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你回来，在你脑子里住下，晚上睡觉时,冷不丁敲你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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