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我竟然对着玻璃缸里的帝王蟹，发了一下午的呆

来成都之前，朋友给我列了一长串必吃清单，从火锅串串到兔头蛋烘糕，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手机备忘录，我一个都没落下，确实都好吃，但你要问我这趟印象更深的地方是哪儿，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——是个海鲜码头。

没错，成都，一个离海恨不得有两千公里的内陆城市，我跑去逛海鲜码头了，听起来挺不着调的，对吧？但我这人旅行有个毛病，不喜欢只按攻略走，有时候就爱往那种当地人觉得稀松平常、外地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地方钻。

那天本来是要去海昌极地海洋公园的，地铁坐过了站，将错就错，出来一看，嚯，好大一个“海鲜码头”的招牌，门口停着一排进货的小面包车，湿漉漉的地面泛着光，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、咸腥的、属于海洋深处的味道，那种味道，在成都的麻辣烟火气里，显得特别突兀,又特别真实。

我走进去,整个人就有点恍惚了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，头顶是钢结构的天棚，光线从高处洒下来，照在几百个玻璃缸上，每一个缸里，都是一个微缩的海底世界，澳洲龙虾趴在水底，两根长须子无聊地划拉着，像退休老干部在打太极；波士顿龙虾就比较暴躁，动不动就举着大钳子吓唬旁边的小鱼；帝王蟹更惨，一大群挤在一个缸里，腿都伸不直，层层叠叠地堆着，我盯着看了半天，觉得它们要是会说话，估计得用东北腔骂一句：“憋*老子了。”

我就在那个帝王蟹的缸子前面站住了，真的，不知道怎么回事,腿就迈不动了。

那家伙是真大啊，一只蟹腿比我小臂还长，上面长满了尖利的刺，看着跟装甲车似的，它在水里慢慢地移动，用它那几根细长的腿，撑着那个庞大而笨重的身体，它挪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挪一下，再停一下，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、氧气泵的咕噜声、冰块被铲起来的哗啦声，混杂着顾客讨价还价的四川话，那感觉特别魔幻，一个本该在几百米深的海底称王称霸的生物，此刻被关在一个两米长的玻璃缸里,供一堆不认识的人围着评头论足。

“这个好肥哦，买回去清蒸嘛。”一个嬢嬢用手戳着玻璃,指甲盖敲得哒哒响。

帝王蟹无动于衷，它可能已经习惯了，它可能连海水的味道都快忘了，虽然这缸里的水是从哪儿运来的，咱也不知道,但它肯定不纯。

我忽然就想到一个问题：人看着鱼缸里的鱼，鱼会不会也在看缸外的人？在它眼里，我也许就是另一个玻璃缸里的生物，每天为了点破事跑来跑去，偶尔停下来,盯着另一个世界的囚徒发愣。

这么一想，我居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
后来我又去看了生蚝区，有专门的人在那“开壳”，一把小刀，手起刀落，撬开的蚝肉肥嘟嘟的，上面挤几滴柠檬汁，递给顾客直接生吃，那哥们儿动作特别麻利，一下午不知道要开多少个，手上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，我买了两个，二十块钱一个，不算便宜，但图个新鲜，那蚝肉入口的一瞬间，是真的有海风的感觉，咸腥里带着一丝清甜,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浓缩成了一口软滑的果冻塞进你嘴里。

旁边一个大哥看我吃得皱眉头，乐了：“小伙子，第一次吃生的吧？莫怕，吃这个要配点芥末，巴适！”

我摆手说不用，心里却想，成都人是真会享受啊，离海那么远，偏偏要把更新鲜的海风给搬到饭桌上来，他们对于“新鲜”的追求，已经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地步，你去吃火锅，黄喉要新鲜的吧？吃串串，牛肉得是现切的吧？现在连吃个海鲜，都要在码头边上守着，看着它从缸里捞出来,当场加工。

我逛到加工区那边，场面就热闹多了，一口口大锅呼呼地冒着白气，炒花甲的、蒸扇贝的、炸鱿鱼圈子的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，硬是在海鲜市场里造出了一个美食节的氛围，我找了个摊位，要了一份麻辣炒花甲，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，花甲是用那种重油重辣的做法做的，底下还垫了一层黄瓜条，吸饱了汤汁，我一吃，嘿，这不就是火锅味的花甲吗？太成都了。

吃得正香的时候，旁边来了对情侣，男生跟女孩说：“这个虾我们买回去自己做嘛，我给你做油焖大虾。”女孩撇撇嘴：“你上次说给我做糖醋排骨，更后还不是点了外卖。”男生有点尴尬，挠挠头：“那不一样，这次我从挑到做，全包了。”女孩笑了，那个笑里带着点娇嗔,又带着点期待。

我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这地方真有意思，它不仅仅是个卖海鲜的地方，它更像是一个舞台，上演着成都人的某种生活美学，这里没有高楼的商业广场那么光鲜，也没有网红店的精致包装，它粗糙、潮湿、有点吵，甚至有点乱，但它是鲜活的,带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儿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我又回到那个帝王蟹的缸子前，它还在那儿，姿势和我下午看到的时候几乎没变过，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网兜过来了，旁边跟着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老板，指着它说：“就这个，更大的。”

帝王蟹被捞出来了，它那几条长腿在空中无力地划了几下，然后被扔进了一个泡沫箱里，盖上了盖子,全程不到一分钟。

我转身往外走，路灯已经亮起来了，成都的夜生活刚刚开始，火锅店门口排起了长队，烧烤摊的炭火映红了半条街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海鲜码头的招牌，霓虹灯一闪一闪的，上面还有一只大螃蟹的图案,张牙舞爪的。

那一刻我在想，也许我怀念的不是那只蟹，不是那个市场，而是那种处在两个世界交界处的奇妙感觉，一边是成都的慢悠悠，一边是海洋的急迫迫，在这个内陆的码头上，它们居然就这么混在一起了,还混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
下次去成都，我可能还会去，不过这回不盯着蟹看了，我想去看看那些从福建运来的大黄鱼,听说它们晚上会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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