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公交免费那天，我把方向盘忘了

成都的公交车免费，这事我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早晨才知道的，前一天晚上刷手机，看到消息说因为重污染天气，全城公交免费、地铁八折，我当时心想，这便宜不占白不占，反正第二天也没啥正经事,不如就去坐公交玩一天。

早上八点半，我揣着公交卡出门，结果上车才发现根本不用刷卡，司机师傅靠在椅背上，看都不看投币箱一眼，那意思很明白——今天我是摆设，你们随便上，车上已经坐了不少大爷大妈，一个个精神抖擞，手里拎着买菜的小推车，那架势一看就是冲着免费公交来的，有个大妈嗓门不小，跟旁边人说：“我今天要去青石桥买花椒，顺便再克春熙路逛一圈，反正是免费的嘛。”她那个“克”字拖得老长,一听就是老成都。

我随便上了一辆往东边开的车，车开得很慢，晃晃悠悠的，像一条绿色的船在楼宇之间漂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外面街道上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，被风吹下来，落在等车人的肩膀上，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仰起脖子在笑，不知道是跟同学说什么好笑的事情，这些画面，平时开车或者坐地铁是根本注意不到的，公交车的速度,恰好给你一个看见城市细节的机会。

过了牛王庙，车上的人渐渐多了，有个老爷子拎着一袋橘子，橘子滚出来一个，正好滚到我脚边，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，他笑着摆手说“你吃嘛你吃嘛”，我还没推辞，他又说“免费的公交，免费的橘子，今天啥子都免费”，一车人都笑了，这种陌生人之间突然冒出来的热络，在成都并不少见，但放在免费公交这个背景下,好像又多了点自嘲和乐呵的意思。

中午我在建设路下了车，钻进一家苍蝇馆子吃冒菜，老板娘听说我是坐免费公交来的，眼睛一瞪：“那你今天安逸了噻，节省了车费多吃两个兔头。”我被她逗乐了，真就加了一份兔头，吃饭的时候跟隔壁桌聊天，他们也是在附近上班的，中午出来吃饭顺便坐了两站免费公交，“就当是消食嘛”，其中一个说：“其实免费不免费倒无所谓，关键是这个政策让人感觉被照顾到了，成都嘛，有时候就是这些小事情让人觉得它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。”

下午我换了一趟往西边开的线路，车上有个老人在教另一个老人用手机看公交到站时间，教得特别认真，被教的老人也学得特别认真，两个人声音都不小，全车人都听着，教到更后，被教的那个说：“哦，就是看这个圈圈转不转嘛。”教的人一拍腿：“对头！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公交车就是一个移动的小客厅，大家短暂地坐在一起,然后又各自散去。

到了五点过，我坐车回家，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人，大家脸上都有点疲惫，但没人抱怨什么，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，小孩睡着了，嘴巴微微张着，旁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站起来让座，年轻妈妈小声说“谢谢”，男孩摆摆手，戴上耳机看向窗外，夕阳从车后窗照进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车厢地板上,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晃。

下车的时候，我又看了一眼投币箱，上面贴着“今日免费”的纸条，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，我忽然有点舍不得这一天结束，不是因为省了几块钱车费，而是因为它让我重新坐回了公交车，用更慢的方式穿过这座我自以为已经很熟悉的城市，成都的公交车免费一天，我得到的却不止一天的便宜——我得到的是一个坐在窗边看银杏叶落下来的下午，是陌生人递过来的橘子,是车厢里那些人声和笑声。

晚上回到家，我把这一天的见闻写了下来，写到一半我笑出声，因为我想起那个老爷子的川普：“免费的公交，免费的橘子，今天啥子都免费。”明天公交就要收费了，但今天的这些,倒真是免费送给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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