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成都人的周末是不是都泡在茶馆里,我想了想,说,也不全是,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,就是那种,你明明计划了八件事,更后只做了两件,还觉得挺值的感觉。
上个周六我就是这么过的,没去什么了不得的大景点,没做攻略,也没定闹钟,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着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墙上划了道金边,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,看别人在雪山脚下露营,在洱海边喝咖啡,心里居然一点不慌,然后慢悠悠爬起来,洗了把脸,揣上手机和充电宝就出了门。
第一站是楼下的面馆,老板见了我,头也不抬:“二两杂酱,不要葱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找了个靠电扇的位置坐下,面端上来,红油亮汪汪的,杂酱铺得厚厚的,几根碧绿的藤藤菜从面条底下支棱出来,我拌匀了,呼啦呼啦几口下去,额头就渗出细汗,旁边桌的大爷在跟人摆龙门阵,说昨天打麻将输了一百八,今天必须赢回来,我听着,觉得这面条里都多了点热闹味儿。
吃完面,我沿着府南河慢慢走,河水绿绿的,不深,能看到底下的水草一摇一摇的,河边有钓鱼的人,桶里游着几条可怜巴巴的小鲫鱼;有练太极的老头老太,白衣服飘飘的,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;还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,狗子跑得舌头都歪到一边去了,我就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看这些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想了很多,这样一个上午,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意义,那大概就是“不急着去做什么”本身的意义。
中午本来想回家睡个回笼觉,结果路过玉林,被一股香味勾了魂,是家烤兔店,我站那儿犹豫了三秒,然后买了个兔腿,边走边啃,兔腿焦香焦香的,孜然和辣椒面沾了满手,啃到一半,路过一家冰粉店,又鬼使神差地*进去要了碗红糖冰粉,冰粉端上来,上面铺着葡萄干、山楂片、芝麻、碎花生,还有一小撮玫瑰酱,红红绿绿地堆成个小山尖,我用勺子搅碎了,一口下去,冰凉的、甜丝丝的,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刚才的油腻感一下子全没了。
下午去了人民公园,不是我说,来成都这么久,人民公园才是我心里的“市中心”,鹤鸣茶社还是那么多人,竹椅子摆得密密麻麻的,像在开什么露天大会,我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屁股刚挨着椅子,就有人提着铜壶过来问:“喝啥子?”我说:“来杯菊花吧,多放点冰糖。”然后就瘫在那儿了,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身上,暖烘烘的,旁边几桌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嗑瓜子,还有一对小情侣在头碰头地看手机,我眯着眼睛,听周围嗡嗡嗡的说话声、盖碗茶碰盖子的叮当声、远处糖画摊子传来的小孩笑声…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条温温吞吞的河,我就那么漂着,差点睡过去。
从公园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擦黑了,我站在路口,竟然有点不想回家,于是又*进了宽窄巷子旁边的一条小街,这里游客少,都是本地人在晃,路两边是各种小店,卖杂货的、卖陶器的、卖旧书的,有家店门口摆着个老式音箱,在放一首极老的粤语歌,那旋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傍晚,我走在另一座城市的小巷里,记忆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层毛玻璃,我在一家旧书店里淘了一本泛黄的《四川风物志》,花了五块钱,老板说:“这书有年头了,你拿回去随便翻翻,比手机好看。”我乐了,说:“好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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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在路边吃的,一碗冒菜配一碗米饭,菜都是自己选的,土豆片、藕片、木耳、鹌鹑蛋、午餐肉,满满当当一大碗,红汤翻滚着,冒着热气,辣得我鼻涕眼泪一起流,但还是停不下来,吃完出了店,发现外面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了,可能是街上有人卖栀子花,十块钱三把,我买了两把,卖花的老太婆用报纸给我包好,递过来的时候说:“妹儿,这花香得很,晚上放床边,睡得香。”我接过来,忍不住埋下头闻了闻,果然香得有点霸道。
晚上回家的路上,我拎着那两把栀子花,在路灯下慢慢走,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,手机震了一下,是朋友发消息问:“今天去哪个景点耍了?”我拍了张手里的花发过去,回了一句:“就在城里晃了晃。”
对方发来一个白眼:“你这叫一日游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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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了个笑脸:“怎么不叫,一日游嘛,就是把自己从日常里游出去,再游回来。”
那边没再回,我猜她可能在笑。
这样的周末,没有奇观,没有打卡,没有朋友圈九宫格,但就是觉得心里很满,像一碗盖碗茶,茶叶沉下去,香气浮上来,你说它寡淡,可每一口都有值得回味的地方,就像成都这座城市,本身不着急,不允许你端着,你要是愿意坐下来,它就会把自己慢慢交给你——从一碗面、一杯茶、一段河边的散步开始。
明天又是周一,管他的,先把今晚的栀子花插进瓶子里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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