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成都之前,我对这地方的想象特别扁平,无非就是火锅、熊猫、掏耳朵,再加一句“巴适得板”,等真来了,才发现一天根本装不下这座城市,它太厚了,厚得你随便*个弯,就能撞见一截完全不一样的生活。
我是早上七点出的酒店,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,像谁刚蒸开了一笼包子,我没打车,沿着玉林西路慢慢走,路边有家开了十几年的面馆,塑料凳子上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人,呼噜呼噜吃肥肠粉,红油溅到袖口上也不在乎,老板是个胖嬢嬢,一边下面一边用四川话骂她老公手脚慢,骂得凶,可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,我要了二两素椒杂酱,端上来才晓得成都人的“二两”比我想的扎实多了,面底下还卧着几根豌豆尖,嫩得能掐出水,吃完出来,嘴巴是麻的,胃里是暖的,整个人像被这座城市轻轻拍了一下背,说:莫慌,慢慢走。
接着去了人民公园,本来是想看相亲角的热闹,结果被鹤鸣茶社勾住了,竹椅子矮矮的,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,像被一双大手兜着,旁边一桌大爷在打长牌,抽烟抽得云雾缭绕,偶尔冒一句“你个龟儿子”,卖报的大姐挨桌问“要不要看报纸哦”,几乎没人理她,但她也不恼,转个身又去嗑瓜子,我要了碗盖碗茶,花毛峰,十五块,热水一冲,茉莉香混着茶气往上飘,我本来只想坐二十分钟,结果一坐就是一个半钟头,什么也没干,就看着茶碗里的叶子慢慢沉下去,那一刻突然觉得,成都人不是懒,是太懂得怎么把时间过得跟自己有关。
中午在奎星楼街解决,整条街从街头香到街尾,像一条油汪汪的河,卖糖油果子的嬢嬢把糯米团子往滚油里一丢,刺啦一声,甜味炸开,我一路吃过去,兔头不敢碰,只啃了半只鸭翅膀,辣得直吸气,又去买冰粉救火,手搓冰粉有很多小气泡,吃起来像咬碎了一嘴的凉风,老板往里面加了醪糟、小汤圆、山楂碎、葡萄干,一勺红糖水淋下去,颜色好看得不像话,我蹲在路边树下吃,旁边蹲着一条黄狗,哈喇子滴到地上,那一刻,我怀疑它是本地人,我是它。
下午去了大慈寺,就在太古里边上,一墙之隔,外面是Gucci和星巴克,里面是香火和经声,这种强烈的错位感反而让人觉得真实,一个穿和尚袍的人蹲在地上捡银杏叶,动作慢得像在捡前世,殿前有只橘猫睡得四仰八叉,肚子一起一伏,任谁路过都不抬眼皮,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,不是拍照,就是站着,旁边的游客小声说:“它好安逸哦。”我心想,能在这儿当只猫,可能是种福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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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我专门去坐了趟154路公交车,听说这是条“美食专线”,每一站都能下去吃点什么,我没按攻略走,随便在“华兴街”下了车,巷子很窄,两边全是老房子,电线像乱麻一样挂在头顶,有个老人在门口用蜂窝煤烧水,味道说不上好闻,但很熟悉,我买了张军屯锅盔,肉馅的,外皮酥得一咬掉渣,老板把锅盔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时候,手上全是油亮亮的印子,他说:“趁热吃嘛,凉了就莫得灵魂咯。”我蹲在电线杆子下面吃完,抬头看见对面楼上晾着一排红秋裤,在风里飘得像一面面小旗子。
天黑下来以后,我去了九眼桥,本来没打算喝酒,就是想在河边吹吹风,结果被一个弹吉他的小伙子绊住了脚,他唱《成都》,唱得一般般,可后面几个喝多的中年人在跟着吼,声嘶力竭,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吼出来,河面上有人放孔明灯,慢慢地升上去,更后变成一颗小红点,旁边一对小情侣在吵架,吵着吵着又抱在一起笑,我买了一瓶豆奶,靠在栏杆上喝,五块钱,玻璃瓶的,老板说瓶子不能带走,喝完还瓶子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张纸巾,说:“脸上有灰。”我摸了一下,确实是河边风太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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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酒店已经十一点多了,两条腿又酸又胀,脚底板像被人用擀面杖敲过一顿,可心里很满,满得想原地打滚,这一天,我没去武侯祠,没看熊猫,也没打卡杜甫草堂,就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成都的街头乱撞,撞出一身烟火气。
现在躺在床上回想,这城市更迷人的地方,倒不是多好吃、多好看,而是它允许你慢下来,你可以在茶馆里泡一上午,可以蹲在路边啃鸭翅膀,可以站在河边看别人哭别人笑,没人催你,也没人觉得你奇怪。
成都,我这次只待了一天,但魂是真丢在那儿了,下回,得多带几天,把魂捡回来,顺便把腿走断得再彻底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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