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对梅州的印象,总绕不开“客都”两个字,但真当你一脚踏进这座城市,你会发现,所谓客都,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排场,而是一碗腌面里腾起的热气,是围龙屋天井里斜斜打下来的一束光,是街角老伯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汉剧唱腔。
我没做什么攻略,来梅州这件事本身,就带着点临时起意的散漫,早上七点多从酒店出来,天已经大亮,空气里有股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润,混着街边早点摊飘来的猪油香,我顺着味道*进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巷,巷口有棵大榕树,气根垂得老长,几个阿婆坐在树下择菜,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客家话,语调像唱歌。
巷子中段有家店,门脸不大,塑料凳摆到人行道上,招牌上就俩字:掩面,我愣了一下,后来才知道梅州人把“腌”念成“掩”,腌面,就是拌面,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手速极快,竹篦子在滚水里一涮,面条捞出来还带着水汽,甩两下扣进碗里,浇上一勺炸得金黄的蒜蓉猪油,再撒把葱花和炸过的肉碎,动作行云流水,像练了几十年,面端上来,我拌开,香气直接扑脸,面条筋道,猪油香得坦荡,没有任何花哨的浇头,就是油、盐、葱、面,但好吃得让人想叹气,旁边配一碗三及第汤,枸杞叶清苦回甘,猪肉、猪肝、粉肠烫得刚刚断生,鲜甜得很。
吃完面,我搭公交去中国客家博物馆,说是博物馆,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客家建筑群,从大门进去,先看到的是几座迁建的围龙屋,青瓦灰墙,门前有半月形的池塘,屋后有弧形的围屋,像把整个家族轻轻圈在怀里,我走进去,天井里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响,二楼有晾衣竹竿,还挂着几件褪色的衣裳,恍惚觉得这里还有人住着,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,客家人南迁的路线图、侨批、农具、花轿、庆灯,有一张黑白照片我看了很久:一群客家女人戴着凉帽在田里劳作,背影笔直,像一排不会倒的禾苗,客家人那种硬朗的生命力,好像从照片里直接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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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博物馆出来,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烫,我钻进旁边一条老街,骑楼底下的阴影刚刚好,街边有卖盐焗鸡的,铁锅里堆着小山似的粗盐,鸡埋在里面焗得油亮,我买了一只鸡腿边走边啃,咸香入味,鸡皮弹牙,连骨头缝里都是滋味,路的尽头*角处,有家小店卖仙人粄,黑乎乎一碗,淋上蜂蜜,像果冻又比果冻更糯,带着青草气,喉咙凉丝丝的。
下午去了松口古镇,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车程,车沿着梅江开,江面不宽,水是黄绿色的,岸边有竹林,偶尔掠过几只白鹭,松口比我想象中安静,码头边的老房子很多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灰塑、拱窗、雕花山墙,看得出昔日繁华,火船码头的石阶一直伸进江里,旁边的墙壁上刻着刻度,记录了几次大洪水的淹没高度,更高的一次是一九六零年,水线比我头顶还高,站在石阶上,江风很大,吹得衣服鼓起来,我试着想象几百年前这里千帆竞渡、商贾云集的场景,耳畔却只有风穿过老街的呜咽声,像一声很长的叹息。
沿着老街慢慢走,有家卖企炉饼的铺子,炉子烧得通红,饼贴在炉壁上烤,刚出炉的饼,外皮酥脆,里面软香,有芝麻和红糖的味道,老板娘说,当年下南洋的人,船上就带着这个饼,耐放,顶饱,我咬了一口,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,这饼不甜得过分,但扎实,像客家人远行时的性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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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市区,天边有橘红色的晚霞,把骑楼的屋顶都染暖了,我随机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,点了酿豆腐、梅菜扣肉和一碗腌面,酿豆腐端上来还在砂锅里咕嘟冒泡,豆腐里酿着肉馅,外焦里嫩,汤汁鲜浓,梅菜扣肉肥而不腻,肉片软烂到筷子一夹就散,梅菜吸饱了肉汁,用来拌饭能下去两大碗,腌面还是早上那个味道,稳妥得像一个不说废话的老朋友。
饭桌上,隔壁桌一家人在用客家话聊天,小孩吵闹,大人笑骂,我一句也听不懂,但觉得热闹得刚刚好。
回酒店时经过梅江桥,桥上的灯亮起来了,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,有风,不冷不热,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看对岸的楼群灯影,听桥下江水声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梅州的一天,没有什么惊心动魄,但我记住了那碗猪油香冲脑门的腌面,记住了围龙屋天井里那束慢慢移动的光,记住了松口江边那种空荡荡的风声,它们不繁华,不网红,甚至有点旧,可就是这种“旧”,让人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安静下来。
如果你也去梅州,别急着赶路,找条老街,吃碗腌面,在围龙屋里坐一会儿,有些地方,不用你记住它,它会自己住进你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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