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柳江，时间是可以用来浪费的

朋友说成都周边有个柳江古镇，适合发呆，我是不信的，四川的古镇去了不少，黄龙溪、洛带、平乐，哪一个不是人挤人，商铺喇叭震天响，小吃千篇一律，连卖的东西都像是从同一个义乌批发市场流出来的，但朋友说得信誓旦旦，说柳江不一样，那里有棵大榕树，树下有家茶馆，五块钱一杯茶能坐一下午，冲着这五块钱,我去了。

从成都开车过去，走成雅高速，大概两个多钟头，下了高速*进乡道，路窄了些，两旁的树却密了起来，风从车窗灌进来，带着点泥土和河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这味道我在城里好久没闻过了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
到了镇口，更先看见的不是房子，是那棵大榕树，真大，几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枝叶像把撑开的巨伞，把半条街都遮在底下，树下果然有茶馆，竹椅子摆得歪歪斜斜，几个老人半躺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，老板娘见我来，也不怎么招呼，只问一句“喝啥子”，我说来杯素茶，她“哦”一声，转身去灶上提壶，过会儿端来个盖碗，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，五块钱,真的只要五块钱。

茶不是什么好茶，粗叶子，泡开了有股焦香，但坐在那棵大榕树底下，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斑斑点点地洒在青石板上，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晃，晃得人犯困，旁边两个老头在下象棋，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，棋子拍得啪啪响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，骂完又笑，再远一点的河滩上，有个女人在洗衣服，棒槌起落，声音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催眠的鼓点，我喝了口茶，突然觉得困了,就想赖在这儿不走了。

柳江的老街不长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脚程快的人十分钟就完了，但你要是真走快了，就啥也没看到，得慢慢地溜达，看那些老房子的封火墙，有的都歪了，拿木头顶着，墙上爬满青苔和蕨草，绿油油的，看脚下的石板路，被踩得溜光，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映出一小片天，看路边卖豆花饭的小店，老板娘掀开木桶盖，白气腾地冒起来,豆花的香气撞你一脸。

我走到一座廊桥边，桥很旧了，木头都发黑，桥顶的瓦片参差不齐，桥上有卖冰粉的，一个大姐守着个泡沫箱子，见我过去，问吃不吃冰粉，手搓的，要了一碗，红糖水浇得足，冰粉用勺戳成小块，像透明的果冻，一口下去，又凉又甜，喉咙里那股燥热就消下去一半，大姐不忙，就跟我聊天，说这桥有百多年了，发大水冲不垮，汶川地震也没震塌，老东西就是结实，她还说，再过两个月来，河滩上全是人，晚上有烤鱼的、唱歌的，比现在闹热，我想了想,幸好现在来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天暗下来，古镇的灯一盏一盏亮了，不是那种特别亮的灯，是昏黄的，从老房子的木格窗里透出来，把人影拉得老长，河面上起了雾，白**的，贴着水皮漂，远处有狗叫，还有谁家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声音，我站在河边抽烟，烟头明灭,像远处那几盏摇摇晃晃的灯。

要走了，竟有点舍不得，其实柳江啥也没有，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景点，没有非吃不可的美食，连像样的纪念品都没有，但就是这种“啥也没有”，让人觉得踏实，它不表演，不刻意，你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坐一下午也没人管你，不坐也没人拉你，就像那杯五块钱的茶，不惊艳,但解渴。

后来回到成都，有次跟人聊起柳江，对方问，好玩吗？我愣了一下，说不好玩，但停了一下，又说，挺值得去的，他有点懵，我也不多解释，有些地方是拿来看的，有些地方是拿来数的，柳江是拿来浪费时间的，而时间，有时候浪费一下,好像也不算太糟。

外面又下起雨了，成都的雨夜总让人想往外跑，我想着柳江河滩上的雾，这会儿该更浓了吧，那棵大榕树底下，明天还会有人去喝茶吗？五块钱一杯，能把一个下午喝得软绵绵的，像这雨夜一样,漫无边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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