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的时候,我摇下车窗,猛吸了一口四千多米海拔的空气,冷,带着点草腥味,还有点稀薄得让人心慌的“空”,同车的小伙子已经抱着氧气瓶开始“嘶哈嘶哈”了,我反而觉得,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清凉,一下子把从成都带出来的、黏糊糊的都市倦怠,给刮了个干净。
这就是川藏线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,从成都平原的丰饶安逸,到康定情歌的悠扬,仿佛还是昨日温存的旧梦,可一旦真正踏上318国道,画风就陡然一变,温柔是再也不属于这里的词汇,路是劈开山岩硬凿出来的,一边是刀削斧砍的绝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,江水在下面轰隆隆地吼,像是大地沉闷的脉搏,车子就在这“刀锋”上盘旋,一个弯接着一个弯,没完没了,有时候云雾漫上来,前路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轮胎压过碎石的沙沙声,和着自己有点加速的心跳,这哪里是旅行?分明是一场笨拙而虔诚的朝圣,用四个轮子,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大地起伏的褶皱。
但你说它只有艰苦?那可就错了,它的慷慨和它的严酷一样,毫不掩饰,我记得在理塘,那个“世界高城”,下午的阳光烈得像是能把人晒透,我坐在藏民家门口的石墩上发呆,一个脸颊上带着两团高原红的小女孩,抱着一只小羊羔,怯生生地凑过来,也不说话,就冲我笑,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刚融化的雪水,一下子就把旅途的疲惫给浇灭了,还有在怒江七十二拐,被那些回头弯绕得晕头转向、肠胃翻腾之后,终于抵达谷底,一抬头,忽然看见对面赤裸的、五彩斑斓的山体岩层,在夕阳下燃烧着金红、赭石、黛青的火焰,那种亿万年地质运动凝固成的磅礴与瑰丽,让你瞬间失语,只觉得刚才那点晕眩,实在不值一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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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奇妙的,是路上遇见的人,在左贡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修车铺,老板是个四川汉子,一边麻利地给我那辆饱经风霜的破车紧螺丝,一边用浓重的川普絮叨:“跑这路,车子要得行,人更要得行。”他指着远处隐约的雪山,“你看它,千万年就在那儿,你烦也好,累也好,它不理你的,但你走过来,看到了,它就是你的了。”这话土得掉渣,却让我愣了半天,我们总在追逐风景,却忘了,有时候是路在打磨我们。
也有挺“囧”的时候,在通麦那段还没完全修好的老路,赶上一场夜雨,泥泞得车子像在巧克力酱里游泳,最后陷在一个泥坑里,进退不得,深更半夜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,那一刻,什么诗与远方都没了,只剩下真实的狼狈和一点点恐慌,后来,是路过的一辆藏族兄弟的卡车,用粗粝的钢丝绳把我拽了出来,他们浑身湿透,却只是摆摆手,露出白牙笑了笑,便消失在雨夜里,没留下名字,甚至没看清长相,那种最原始的、不带任何计较的善意,成了这条路上最暖的篝火。
离拉萨越近,风景反而越显得“平常”起来,山还是那些山,云还是那些云,但心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,不再急着赶路,不再执着于某个必须打卡的景点,会在一个无名海子边停一下午,看光在水面上迁徙;会跟磕长头去拉萨的信徒聊几句,虽然语言不通,但能看懂他们眼里的光,抵达布达拉宫脚下那一刻,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呐喊,反而异常平静,那个在无数图片里看过千百次的宫殿,真到了眼前,只觉得它就应该在那里,而我也终于,走到了这里。
这一路,从成都的火锅沸腾,到拉萨的日光倾城,好像不只是地理上的两千多公里,它更像是一个把都市里那些精致的、计较的、焦虑的东西,一点点抖落、剥离的过程,路很烂,景很美,人很真,高反很难受,但星空也格外亮,它没给你任何虚幻的安慰,却给了你一种结实的、粗糙的、带着风沙味道的力量。
如果你问我成都到拉萨的旅行是什么?我会说,它不是什么净化心灵的灵丹妙药,它就是一截路,一段让你哭让你笑、让你骂娘也让你沉默的实实在在的经历,它不会改变你的人生,但它或许能让你在回到原来的生活后,某天被琐事缠得透不过气时,忽然想起业拉山垭口那阵毫无理由、却吹得人无比畅快的狂风,能悄悄地、长长地,舒一口气。
这就够了,不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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