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动车子的时候,西安城墙根的槐花正落,后视镜里,灰色的墙垛子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,混进八百里秦川的苍茫里,我知道,前面等着的是另一片天地——那个空气里都飘着花椒味的成都。
走高速太没劲,像吃一碗没放辣子的面,我选了G5京昆高速,但心里盘算着,得在中间找个口子下去,蹭蹭国道的老路,车过秦岭,才是这趟自驾真正的开始,隧道一个接一个,灯光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耳朵因为气压嗡嗡响,就在你觉得要被这大山彻底吞掉的时候,“咣”一下,冲出了最后一个长隧道。
世界瞬间变了。
刚才还是北方的硬朗,山石嶙峋,树木也长得克勤克俭,眼前忽然就铺开一团团的绿,是那种能拧出水来的、茸茸的绿,山形柔和了,线条像被水晕开的墨,空气猛地扑进车窗,湿漉漉、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,这哪是过隧道,简直是穿过了一个时空门,从“长安”切换到了“天府”,我关了空调,把胳膊伸出窗外,风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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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汉中平原歇了一脚,吃碗热面皮,浇上满满的油辣子,和西安的凉皮是两码事,更糯,更缠绵,老板听口音,笑着问:“西安来的?前面路还长,吃饱些。”这种小地方的善意,是导航软件里永远听不到的提示音。
再往前,山势又不同了,从宁强开始,就算摸到四川的边了,路不像在秦岭那般与山硬碰硬地凿,而是变得乖巧,沿着河谷,绕着山腰,曲曲折折地往前探,嘉陵江时左时右地陪着,江水是碧莹莹的,看得人心里安静,偶尔能看到铁路桥,一列绿皮火车慢吞吞地开过去,你会觉得,自己这四轮的速度,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点旧时光的从容。
剑门关是一定要慢下来看的,停好车,站在关楼下抬头望,悬崖如斧劈,李白叹“剑阁峥嵘而崔嵬”,真是一点不夸张,这里的气息还是“北方的”,是金戈铁马的、用来“守”的雄关,可你知道,只要过了这最后一重险隘,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,这道关,像是历史留下的一道清晰折痕,分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哲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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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过关不久,高速公路仿佛也松了口气,变得平直宽阔,两旁是整齐的农田、安静的村落,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,抵达成都收费站时,天色已近黄昏,交卡,缴费,抬杆,迎面而来的第一股风,就混杂着一种复杂的、活色生香的味道——那是火锅底料、樟树叶子、还有不知从哪个巷子飘来的炒菜锅气。
西安到成都,地图上不过七百多公里,开车也就八九个钟头,但这一路,你开过的何止是路程。
你从一种“秩序”开进了一种“烟火”,西安的秩序,是棋盘般的街道,是晨钟暮鼓的时辰感,是博物馆里青铜器沉默的重量,而成都的烟火,是巷子口板凳上摆开的茶碗,是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,是深夜里依然沸腾的麻辣烫锅,西安让你想起“昔在长安醉花柳”,成都则让你想“锦城丝管日纷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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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从一种“眺望”开进了一种“沉浸”,在关中,你习惯看远山,看平野,看大开大合的天际线,你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看路边摊竹匾里水灵灵的辣椒,看茶馆里老师傅手里长长的铜壶嘴,看府南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的老人,风景从磅礴的画卷,变成了需要细品的、有温度的生活切片。
落脚后的第一顿,没去大名鼎鼎的火锅店,跟着本地车拐进了一条背街,一家老灶火锅,门口塑料棚子支着,香味霸道,红油滚开,毛肚黄喉鸭肠下去七上八下,蘸着油碟送入口中,那一瞬间,一路的风尘、隧道的压抑、关隘的感慨,都被这口滚烫麻辣熨平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值了。
这一路,车是载体,路是线索,它连接的不是两座城市,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节奏,两种同样深厚却味道迥异的文化江湖,一脚油门,从历史的厚重踩进生活的滚烫,从黄土的豪迈扎进红油的酣畅,这大概就是自驾最迷人的地方——你不仅抵达了一个地点,更完成了一次内心的迁徙。
明天去哪?不知道,或许去人民公园喝碗盖碗茶,听半天龙门阵,在成都,计划是最没必要的东西,反正,我的车已经停在了一个,不需要再匆忙赶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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