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,去重庆别信导航,我起初不信邪,结果刚到解放碑附近就吃了瘪,手机屏幕上,那个蓝色的小箭头像个醉汉,在楼宇的立体迷宫里东倒西歪,我要去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老火锅,直线距离不过五百米,跟着导航指示下了个楼梯,一抬头,面前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,目标赫然在头顶另一片崖壁上,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对我冷笑,得,绕吧,这一绕,就是半个多小时,穿洞过桥,忽上忽下,等终于摸到那家火锅店油腻腻的门脸时,我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,只觉得腿肚子发酸,心里却莫名地敞亮起来——在重庆,你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是个“路痴”了。
这大概就是重庆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,也是它最慷慨的馈赠:它强行剥夺了你对“平面”和“线性”的固有认知。“前面路口左转”可能意味着要爬上一段陡峭的阶梯,或者钻进一条昏暗的、飘着花椒气味的巷子;“就在楼下”的店铺,或许需要你坐电梯下到八楼,出来发现竟是另一条热闹的街市,空间被折叠、拉伸、拧转,像孩童手中随意揉捏的橡皮泥,长江和嘉陵江把城市切成几块,山脊又在其上隆起骨骼,楼宇便见缝插针,长得恣意妄为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段路的尽头,是豁然开朗的江景,还是另一片密密麻麻的、窗户里晾着衣服的屋顶。
最好的方式,或许是彻底放弃“效率”和“精准”的执念,我把导航丢进包里,开始用脚和眼睛来丈量这座城市,迷路,于是从一种窘迫,变成了一场充满惊喜的探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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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有一次,我想去山城步道,不知怎么七拐八绕,闯进了一片老社区,那是午后,阳光懒懒地透过黄桷树肥大的叶子,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,围着一个小方桌下象棋,手边的搪瓷缸冒着热气,旁边的小卖部门口,用绳子吊着的风铃叮咚作响,卖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烟酒零食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,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得很慢,粘稠得像火锅里翻滚的牛油,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一位阿婆抬头,用浓重的重庆话问我:“妹儿,找哪个?”我摇摇头,笑了,那一刻,我好像没有“迷路”,反而是“走对了地方”,撞见了这座城市最松弛、最真实的肌理。
重庆的魔幻,当然不止于道路,它渗透在每一个感官的缝隙里,比如味觉,你很难用“微辣”、“中辣”、“特辣”去简单界定这里的火锅,那是一种复合的、富有层次的攻击,牛油的醇厚率先包裹你的舌尖,紧接着,花椒的麻像无数细小的针尖,在口腔里跳起踢踏舞,辣椒的烈才浩浩荡荡地袭来,逼出你一身透汗,却也通体舒畅,吃得涕泪横流、嘶嘶吸气的时候,环顾四周,本地人面不改色,谈笑风生,你才明白,这不是一场关于忍耐力的测试,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生活仪式,那些藏在防空洞里、压在桥墩下、挂在半山腰的餐馆,本身就是这座城市不屈、乐天性格的写照——再别扭的地形,也能开出最热闹的人间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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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声音,轨道交通二号线从楼群中呼啸穿行,近乎贴着居民楼的窗户飞过;长江索道的缆车在江面上缓缓滑行,发出平稳的吱呀声;夜晚的南滨路,街头歌手的吉他声混着游轮的汽笛;而深夜里,那些不打烊的小面摊前,食客吸溜面条的声音,或许是最动人的市井交响,这些声音在高高低低的空间里碰撞、回荡,构成了重庆独特的背景音,嘈杂,却充满了生命力。
离开重庆前,我又去了一次洪崖洞,没有挤进那片璀璨的、如同《千与千寻》场景的灯火里,而是沿着千厮门大桥慢慢走,从桥上看下去,洪崖洞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附在崖壁上,脚下是沉静的嘉陵江水,对岸是渝中半岛密不透风的现代楼群,古老与摩登,险峻与温存,嘈杂与静谧,就这样毫无过渡地拼接在一起,却意外地和谐。
我终于有点懂了,重庆的魅力,或许就在于它这种“不讲道理”的融合与冲突,它不追求流畅的叙事,也不提供轻松的体验,它用崎岖的地形考验你的体力,用爆裂的味觉挑战你的感官,用错综的道路颠覆你的认知,但正是在这不断的“迷失”与“偶遇”中,你被迫打开了所有的感知触角,变得敏锐而专注,你不再是一个按图索骥的游客,而成了一个用脚步参与城市创作的漫游者。
如果你也去重庆,别怕迷路,把那精心规划的行程单暂时忘掉,允许自己“误入歧途”,因为在这座城市里,最乏味的,可能就是那条“绝对正确”的路,而所有的惊喜、震撼与温热,都藏在你心甘情愿迷失的、下一个拐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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