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听说我要从重庆开车去成都,第一反应是:“走高速啊,三个小时就到了。”我笑了笑没说话,有些路,本来就不该只是为了“到”。
导航默认的是G93成渝环线高速,我手指一划,选了一条蓝色的、弯弯曲曲的细线——那是老318国道的一部分,发动机嗡鸣起来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,我知道,这次出发,注定要慢一些。
驶出重庆的钢铁森林,高楼渐渐矮下去,山城的陡峭被缓坡取代,一上老路,时间流速就变了,高速路是时间的传送带,而国道是时间的散步者,路不宽,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放肆,枝叶在头顶上搭成一条忽明忽暗的绿色隧道,阳光被剪得碎碎的,洒在挡风玻璃上,晃动着,像小时候外婆家摇晃的蒲扇影子。
路上车不多,偶尔有摩托车“突突”地超过,后座绑着鼓囊囊的蛇皮袋,更多的是“渝A”、“川A”牌照的小货车,开得不紧不慢,车厢里有时装着绿油油的蔬菜,有时是几头白生生的肥猪,它们的目的地,是沿途那些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看到名字的镇子:来凤驿、丁家坳、马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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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小镇停下来买水,街边是那种老式杂货店,玻璃柜台被岁月磨得发白,里面摆着些不太知名的香烟和糖果,店主是个打着蒲扇的大爷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川剧,我递过钱,他慢悠悠地找零,一边问:“走老路啊?年轻人不多见了。”我点点头,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好,路嘛,就是要走着才有味道。”
味道,是的,这条路上充满了高速路服务区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,刚下过一阵太阳雨,空气里有泥土被蒸腾起的腥气,混合着稻田的青涩,还有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、极霸道的泡菜坛子酸香,路过一片竹林,摇下车窗,风里是竹叶清爽的苦味;经过一个正在烧秸秆的田埂(虽然不环保,但那气味确实勾魂),那股熟悉的、属于秋天和故乡的焦糊味,猛地撞进鼻腔,让人恍惚。
风景也是“不规整”的,没有高速两旁修剪整齐的绿化带,一切都是野生的、随意的,这边一丛芭蕉长得泼辣,那边几株向日葵耷拉着脑袋,农家的院坝直接连着路,竹竿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像万国旗,有老人在屋檐下打盹,黄狗趴在脚边,肚皮一起一伏,红砖房的墙上,褪色的“计划生育好”标语旁边,是崭新的“乡村振兴”喷绘,像一部被随手翻阅又合上的地方志。
最动人的是那些“活着”的痕迹,路面偶尔有修补的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像大地的伤疤或勋章,护栏有些地方锈了,有些地方被撞弯了,无言地诉说着某次惊险或疏忽,路牌也不那么精确,指向“XX村”的箭头,可能被茂盛的藤蔓遮去一半,这种不完美,恰恰是生命本身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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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有慢的代价,会被突然横穿马路的鸡群拦住,要耐心等它那趾高气扬的踱步;会跟在运砖的拖拉机后面,闻很久的柴油味,却超不过去,但奇怪的是,心里并不焦躁,看着远处高速路上车辆飞驰而过的模糊影子,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条“笨”路。
快到成都平原,地势彻底平坦,老路也渐渐汇入新城宽阔的马路,当“成都”的指示牌出现,两旁变成整齐的楼盘和商场时,我知道,这段旅程快到终点了。
停好车,我没有立刻离开,裤脚上还沾着某个小镇溅起的泥点,车里似乎还残留着竹林的清风和田野的烟火气,从重庆到成都,高速路带我穿越了三百多公里的地理空间,而这条被许多人遗忘的老国道,却带我进行了一次四百多分钟的时间漫游。
它让我触摸到了“抵达”这个词背后,那些被忽略的质地:风的温度、光的斑驳、气味的层次、生活的毛边,所谓的“川渝一家”,或许不止是火锅的麻辣相通,语言的音调相似,更是在这些连接两地的、毛细血管一样的道路上,那份共通的、缓慢而扎实的人间烟火。
下次若有人问我怎么从重庆到成都,我大概还是会说:“走高速吧,快。”但心里会偷偷补一句:如果你不赶时间,有条老路,风景不错,它不送你匆匆抵达目的地,它送你一小段,可以安放乡愁的旅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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