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四十分的高铁,成都东站出发,到犍为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,说真的,比去都江堰还快,也比想象中安静太多了,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乘客,几乎都是本地口音,下车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,感觉刚端起豆浆,现在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上,空气里飘着雾气和那种县城特有的悠闲。
犍为站出来就能看到去罗城古镇的中巴车,车况一般,司机大哥一边吃面一边等客,看到我背着相机,头也不抬地说:“古镇啊,就那样,住了一辈子也不觉得稀奇。”我乐了,说你天天看当然不稀奇,他认真摇头:“你们这些拍照的,一来就拍那个船形街,拍完去喝盖碗茶,喝完跷脚牛肉,还说明年再来。”旁边一个嬢嬢接话:“对嘛,年年都这样。”全车人都笑了,这种开头,比任何攻略都让人踏实。
罗城古镇的船形街,确实只有亲眼看到才信,它不宽,两边的老房子像要贴着站在一起,青瓦上面长满了野草和苔藓,街中间全是茶桌和竹椅,九点多的时候已经有人捧着茶杯发愣,那些老人似乎跟建筑是一体的,穿深色衣服,脸上有沟壑,抽的是叶子烟,那种烟味混着湿润的木头气味和煤球炉子的焦香,像一层透明的膜,把时间给糊住了,我没有着急掏相机,先找了一把缺了角的竹椅坐下,老板娘问喝茶吗,玻璃杯还是盖碗,我说盖碗,她说十块,随便喝一下午,没有菜单,没有二维码贴得满墙都是,一个陶壶放在蜂窝煤炉子上,咕嘟咕嘟响。
隔壁桌有个大爷在跟人摆龙门阵,说孙子在成都上班,回来看他一次坐高铁要一百多块,还不如买斤好的猪耳朵,听着听着我就走神了,在成都的咖啡店里,你永远不会听见这样的生活换算,那里一杯拿铁可以抵两张返程票,但没人觉得贵,在罗城,一百块好像可以买下整个下午的风和茶香。
中午在船形街尾部找了一家卖跷脚牛肉的小店,真的是路过被香进去的,没有名字,只挂了个红底黄字的塑料招牌,写“牛肉十八,血旺六元”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围裙上全是油印子,但她递汤的手极稳,我点了一份跷脚牛肉、一碗牛血旺、一碗白米饭,那汤头太正了,不是大麻大辣往*里冲,是一层层草本香气往鼻子里钻,然后落进胃里再慢慢暖上来,牛肉很嫩但保留了一点韧劲,配上干辣椒面,辣意像走过场一样,更后回到的还是肉香和汤的鲜,这时候如果谁说成都某商场的翘脚牛肉天花板,我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,真的不是一条赛道上的东西。
下午在街上瞎逛,碰到一个卖叶儿粑的老头,推着三轮车慢慢走,喇叭里用犍为话重复喊“甜皮咸心,糯米叶儿粑”,我买了两个,甜的里面是黑芝麻糖心,咬一口热乎乎的,把整个手都烫红了,咸的那个包了芽菜肉末,油汁从糯米皮里渗出来,说实话,比很多精致的川菜馆做得好吃。
古镇里也有游客,不多,大家默契地说话声音小,就像怕吵醒这个午觉一样,几个穿汉服的小姑娘在一处雕花门楼下互相拍视频,笑得咯咯咯的,她们应该会发到社交平台上,配上一篇古风文案,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,没有拍,有些东西,留在记忆里比存进相册更鲜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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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车回犍为县城,等车的地方旁边有一棵黄桷树,树冠大得像要把晚霞都兜住,有个卖橘子的阿姨坐在树下,不吆喝,就看着人来人往,我买了一小袋,橘子酸中带甜,汁水染得指甲黄黄的,那一刻突然有点舍不得走,这种舍不得并不是因为罗城有多惊天动地的美,而是因为它不慌不忙地接住了你,让你突然意识到——原来一天可以这样长,长到能喝完一壶茶、吃完一碗牛肉、看一片云变颜色。
回到成都的时候,天刚黑透,我在南站外面站了一会儿,车流和人声扑过来,像重新回到现实世界,手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,没有刻意构图,很多都是糊的,但我一张都不想删。
如果有人问我,成都周边哪个古镇更值得去,我可能会先说黄龙溪人太多,洛带太像商业街,安仁太整齐太平静,然后停一停,告诉他:“去犍为吧,罗城还在,它没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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