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登高，在成都把日子过成慢镜头

成都人过年有个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头几天把该走的亲戚走完，剩下几天，总得给自己留点喘气的空档，初一那天我醒得早，窗户外头雾气还没散，楼下隐约有昨晚没扫净的鞭炮红纸屑，泡了杯茶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，突然就想去爬山。

不是那种装备齐全、冲锋衣登山杖的正经爬山，就是想去林子里走走，闻闻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听脚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的响。

选了青城前山,后山太远，大过年的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累，地铁转高铁，四十分钟的事儿，车厢里人不多，几个小孩儿穿着新羽绒服在过道里跑来跑去，被*低声喝止后又缩回座位，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油果子。

山门那儿比我想的热闹,卖雪莲果的大妈嗓门洪亮，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，削了皮白生生的，插着竹签，我买了一根，脆，水分足，甜里带着一丝土腥气——就是那种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实在感。

上山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长了青苔，得侧着脚走，香火气一路飘着，建福宫里有人在上头柱香，青烟绕过高大的楠木，散在林子里，我没烧香，就在旁边看了会儿，一个穿枣红色棉袄的老太太，背驼得厉害，点燃香之后举过头顶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拜得特别认真，她拜完把香插进香炉，又去旁边敲了三下钟，钟声嗡嗡的，像是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。

走到半山腰有个亭子,我坐下来歇脚，旁边一家三口在分吃一盒狼牙土豆，爸爸用牙签戳了一块喂给小孩，小孩摇头说不要折耳根，妈妈笑着说，折耳根是灵魂，不吃折耳根不算来过四川，小孩撇着嘴，还是吃了，表情像吞药。

我掏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,继续往上。

越往上走人越少,有些路段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鸟叫，路边的野山茶开得正好，白色花瓣上沾着露水，一碰就掉，我蹲下来拍了两张，手机镜头里全是湿漉漉的绿。

天师洞那儿有个平台,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叠着，淡淡的水墨色，像没画完的国画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不刺骨，我站在那儿剥了一个橘子，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，橘皮撕得乱七八糟，吃进嘴里凉得牙根一激灵，但那股清甜一下就从喉咙滑下去了。

下山的时候腿开始打闪闪,膝盖发软，遇到几拨还在往上爬的人，问我还有多远到顶，我说快了快了，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"顶"是哪个顶，有个大姐累得直摆手，说早知道坐索道上去了，我笑着回她，爬的乐趣就是过程嘛，她白了我一眼，说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膝盖的苦。

回到山脚,天已经擦黑了，高铁站人比早上多了不少，都是玩了一天往回走的，我靠着椅背闭眼歇了会儿，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，闪过石阶、香火、山茶花、老太太的背影、那盒加了折耳根的狼牙土豆。

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卤菜店,买了半只甜皮鸭，老板说这是今天的更后半只了，运气好，我心想，爬了个山，还能撞上更后半只鸭子，哪天日子要都过得跟今天这样，不紧不慢的，该多好。

成都周边能爬的山不少,但初一这天爬不爬山，爬哪座山，其实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把时间从手机和饭局里抽出来，还给自己的脚底板，山一直都在，过年的热闹也还会继续，但那种踩在石阶上、被湿漉漉的空气包裹着的感觉，得靠自己去走一遍才知道。

明年如果起得来,初一天气又好，就换个地方爬，也许去都江堰那边的灵岩山，听说人更少，茶室在半山腰，可以坐着喝一下午盖碗茶，想想就觉得，这年才算是过踏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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