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周末去哪儿晃了一圈,我说龙庆峡,她愣了两秒,说你不是在成都吗,怎么一杆子支到北京去了,我笑,说成都人的“龙庆峡”,不在延庆,在都江堰和彭州交界的山坳坳里,导航搜“龙庆峡”三个字,跳出来的是“莲花湖水库”,但当地人不管,就叫龙庆峡,带着点土气的执拗,像村口大爷非把自家菜地叫“御花园”。
其实我更早知道龙庆峡,也是被小红书*去的,满屏的“成都小瑞士”“川西平替”,照片里碧绿的水、陡峭的崖、木栈道弯弯绕绕,配文是“成都出发1.5h,闯入绿野仙踪”,我承认我心动了,尤其看见有人说“随手一拍都是大片”,这对于一个靠拍照活着的旅行博主来说,简直像猫闻到了鱼腥味。
周六早上七点出门,成灌高速转彭白路,过了丹景山镇之后路开始变窄,两侧的梧桐树把天遮成一条缝,阳光漏下来像碎金子,我开着窗,风里有股子湿润的草木味,混着农家乐飘出来的腊肉香,导航提示“前方连续转弯”,我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构图——这种盘山路,拍车尾灯拉丝肯定好看,前提是得有个*种朋友愿意在后面跟车当摄影师。
结果到了地方,傻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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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确实是绿的,那种翡翠混了牛奶的绿,但水位低得可怜,岸边裸露的黄土像被谁啃了一口,木栈道倒是在,但栏杆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不知道是祈福还是防爬,更绝的是,所谓的“小众秘境”,停车场里停满了川A、川U、渝A,大爷大妈们挎着丝巾,小年轻扛着反光板,湖边的每一块石头都站着一个正在摆姿势的人。
我扛着相机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像早高峰挤地铁,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位,刚蹲下,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就飘过来,裙摆差点扫到我镜头,她男朋友举着手机,嘴里喊着“头低一点,对,看远方,忧郁一点”,我心想,这地方能忧郁起来也是本事。
但中国人有句老话,叫“来都来了”。
我开始绕着湖走,专挑没人走的小路,走到一处废弃的水渠边,看见两个大爷在钓鱼,桶里就两条小鲫鱼,还没我手指长,我凑过去聊天,大爷说这水库以前是灌溉用的,后来搞旅游,水时涨时落,鱼也不好钓了。“不过嘛,空气好,比打麻将强。”他嘬了一口烟,眯着眼看水面,浮漂一动不动。
我就在大爷旁边坐下来,把相机搁在膝盖上,也不急着拍了,水面有风,吹起一层细密的皱纹,对岸的树影子倒在水里,晃啊晃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,有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,翅膀尖点了下水,又弹起来,大爷说:“你看,它也在找鱼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龙庆峡好不好拍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后来我沿着水渠往上游走,发现了一片小浅滩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砾和蝌蚪,几个小孩卷着裤腿在水里捞螺丝,*在岸上支着帐篷吃西瓜,我脱了鞋踩进去,水凉得人一激灵,脚底板踩在圆溜溜的石头上,又痒又舒服,我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脚丫子和水的特写,阳光从脚趾缝里漏过去,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踩在了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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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附近农家乐吃饭,老板推荐“一鱼三吃”,我说一个人吃不完,他说那我给你做盆酸菜鱼,鱼是早上刚从水库捞的,我说行,等菜的时候,老板搬了个竹椅让我坐院子里,院墙边种了一排向日葵,齐刷刷仰着脸,一只土狗趴在我脚边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,我拿相机拍它,它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,一副“你随便拍,反正我不收钱”的表情。
酸菜鱼端上来,汤色金亮,鱼肉嫩得像豆腐,酸菜是老板自己泡的,又脆又酸,带着点微微的辣,我连汤带鱼干了两碗饭,撑得靠在椅背上犯困,老板过来收碗,问我味道咋样,我说好吃到想嫁给你,他哈哈大笑,说这话他媳妇听了要拿锅铲打人。
下午我又回到湖边,找了一棵歪脖子树,树下有块大石头,正好可以躺着,我把帽子盖在脸上,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听远处小孩的尖叫声,听偶尔经过的摩托车的突突声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,好像是两个姑娘在讨论怎么调滤镜。“这个绿不够高级,你往蓝调拉一点。”“不行,拉蓝了就不像龙庆峡了,像九寨沟。”
我闭着眼睛笑出了声。
现在的拍照,已经变成了一种社交表演,我们选机位、调参数、精修图,发出去等点赞,好像照片比眼睛更重要,但今天在龙庆峡,我拍的几百张照片里,更满意的不是那个号称“小瑞士”的湖面全景,也不是精心构图的木栈道延伸线,而是那张——大爷脚边的塑料桶,桶里两条小鲫鱼,水面倒映着一角蓝天,旁边还掉着一根烟头。
不完美,但真实。
回成都的路上,夕阳把山梁染成橘红色,车里的歌刚好放到《平凡之路》。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。”我跟着哼,突然觉得,我们总想去远方找风景,可风景其实就在你愿意停下来、踩进水里、坐在大爷旁边、吃一盆酸菜鱼的那些瞬间里。
龙庆峡的周末,成都人把它过成了诗,诗不在远方,在每一个不被预设的、歪打正着的、带着点土腥味的瞬间。
下次去,我不带相机了,就带双拖鞋,和一份不赶时间的心。
标签: 龙庆峡一日游成都拍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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