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天还没完全亮透,我已经站在了文殊院门口,卖早点的铺子刚支起蒸笼,白气一股股往上冒,混着花椒香的红油抄手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*还没开门,倒是对面茶馆先热闹起来了,竹椅子摆了一坝子,几个大爷已经泡上盖碗茶,搪瓷盆里堆着瓜子花生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,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,一个大爷朝我努努嘴:“妹儿,坐嘛,茶钱五块随便喝到晌午。”我摆摆手,转身往北门大桥走。
河边晨练的人不少,打太极的、遛鸟的,还有个大叔拿着拖把那么大的毛笔蘸水在地砖上写字,写的是“锦江春色来天地”,字迹被晨光一照,水迹亮晶晶的,还没等干透,旁边又添了句“玉垒浮云变古今”,我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,直到一个大妈把录音机打开,放起凤凰传奇,才把我震起来。
九点整我钻进一家巷子面馆,门口支着大锅,老板正往里削面块儿,面团贴在手臂上,刀片翻飞,面块儿扑通扑通跳进滚水里,我要了二两素椒杂酱,老板娘问我要不要来碗面汤,我说要,她就从煮面锅里舀了一勺混浊的面水给我,面端上来,酱料埋在碗底,拌匀之后每根面条都裹着酱,辣是辣,但回口有甜面酱的香,吃到一半辣得吸溜,桌边正好有碟洗澡泡菜,抓了两片儿蘸辣椒面,又脆又解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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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面出来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成都的太阳跟北方不一样,软绵绵的,像没睡醒似的挂在楼与楼之间,我沿着玉林巷子慢慢走,两边全是老小区,一楼的住户把院子改成小卖部,窗台上摆着三五个玻璃瓶,里面泡着酸萝卜和藠头,有个老太太拎着刚买的菜路过,塑料袋里露出几根青笋和一把折耳根,我忽然想起上回来成都,在菜市场买过折耳根泡水喝,那股鱼腥味差点把我送走,但本地人爱得要命。
十点半到了人民公园,门口的兔头摊已经排起队了,我凑过去看了看,有麻辣、五香、怪味三种,要了个五香的,老板用油纸一包递过来,热乎乎的,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掰开吃,旁边一只流浪猫闻着味儿过来,蹲在脚边喵喵叫,我撕了块没沾酱的肉给它,它叼着就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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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园里全是人,划船的、打麻将的、唱歌的,更热闹的是相亲角,树上挂满塑料封皮的简历,爸妈们举着手机互相扫码,我挤进去看了几份,有写“女儿985硕士,银行上班,有房有车”的,有写“儿子国企稳定,爱好钓鱼,不抽烟不喝酒”的,一个阿姨拉住我问:“妹妹你哪年的?要求高不高?”我笑着说阿姨我路过的,她还不信,追着塞给我一张二维码。
从公园出来,对面就是鹤鸣茶社,湖边的好位置全满了,只剩中间几张塑料桌椅,我要了杯竹叶青,十五块,配一包怪味胡豆,茶汤青绿,豆子甜咸带麻,咬起来咯嘣脆,旁边一桌四个老姐妹在打扑克,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白纸条,其中一个已经贴了五条,像戴了个纸胡子,我把茶喝淡了也没等到湖边空位,就起来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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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我坐地铁去东门市井,这地方是新修的仿古街区,但做得不假,青砖灰瓦,木板门脸,街口有家卖糖油果子的,一块钱五个,小圆球炸得金红,趁热吃外脆里糯,咬开里面是糯米的黏和红糖的香,卖果子的老板是个年轻小哥,看我拿手机拍,说:“拍好看点哈,我抖音叫东门糖哥,记得关注。”我说好,结果照片拍糊了,就没发。
再往前走,有做竹编的、修表的、卖旧书的,旧书摊上居然看到八十年代的《四川画报》,翻了翻,里面印着当时的春熙路,路边全是二八大杠自行车,老板说五十块一本,我放下,他又说四十五,我摇头,他叹口气:“你们年轻人不晓得这些老东西的好。”其实我知道,就是嫌贵。
晚饭前我去了趟建设路小吃街,人挤人,到处是举着苕皮、冰粉、烤脑花的手,我挤到一家卖蛋烘糕的摊前,阿姨问我要啥子馅儿,我说豇豆加肉末,再要个奶油肉松,她动作快得很,两个小铜锅同时操作,三十秒出一个,我站在路边吃得下巴上沾满奶油,一个大爷路过,笑着说:“姑娘,吃慢点,没得人跟你抢。”
晚上七点,天还没全黑,我坐在锦江边吹风,看对岸合江亭亮起灯,黄色的光倒在水里,被游船划成碎金,身边有年轻人弹吉他唱《成都》,唱到“让我掉下眼泪的,不止昨夜的酒”时,旁边几个女生跟着合唱,声音不大,却齐,我打开手机看步数,两万八千多,脚是酸的,但心里是满的。
成都这座城市,景点和景点之间隔着饭菜香、茶香气、麻将声和软绵绵的四川话,你不用赶什么行程,随便走,随便*,总会撞见点什么让你停下来,可能是棵开花的海棠,可能是个摆龙门阵的茶馆,可能只是路边一个卖糖油果子的小摊,但就是这些东西,让人走了还想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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