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我被楼下茶馆掺茶的动静弄醒,不是闹钟,是那种铜壶长嘴磕在瓷碗沿上的声音,叮叮当当,像这座城市在清嗓子,我躺在床上想,今天哪儿也不想去,但既然来了成都,总得干点什么。
于是决定,当一天哑巴,不是真哑,是不想说话,更好也别有人跟我说话,这在成都其实挺难的,成都人太爱摆了,租车司机能从你上车一路摆到下车,从天气摆到他女儿高考,从堵车摆到叙利亚局势,但今天,我想试试能不能在这么热闹的地方,过一天社恐的日子。
第一站去了文殊院,不是去上香,就是想去看看那里的老墙和树,文殊院的墙是赭红色的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起了皮,风一吹,簌簌地掉一点细末,墙根底下坐了一排本地老头,有看报纸的,有眯着眼晒太阳的,还有两个在摆一盘棋,棋子落下去的声音很钝,像在敲一块老木头,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,没人抬头,这让我松了一口气,真好,谁也不关心我是谁。
从文殊院侧门出去,*进一条叫白云寺街的小巷子,巷口有家锅盔店,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,老板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问我:“几个?”我伸出一根手指,他又问:“猪肉还是牛肉?”我指了指柜台上摆的那盘刚出锅的,他“哦”了一声,拿牛皮纸包了一个递过来,全程我们只交换了三个字,他就明白了一切,你看,不说话也是能活下去的。
接下来我沿着锦江边慢慢走,江边的风不算干净,混着汽车尾气和某种植物腐烂的气味,但吹在脸上很软,像旧毛巾,有老太太在江边打太极,录音机里放着古筝,声音断断续续,老是卡在同一个地方,像人的心跳,咯噔一下,又继续,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把锅盔掰碎了喂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黄狗,那狗也不叫,就安安静静地盯着我看,吃完还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,我突然有点想哭,也说不清为什么,可能因为在这个谁都要说两句的地方,突然遇到一条不说话的狗,还挺好的。
中午躲进一家开在居民楼二层的咖啡店,不是网红店,就是那种特别不起眼的,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店主是个年轻姑娘,扎马尾,戴黑框眼镜,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,打了“美式,外带,谢谢”递给她,她看了一眼,笑了笑,也没说话,转身去磨豆子,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吧台,只有磨豆机的轰鸣声震得我耳膜发麻,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杯壁是烫的,杯垫上压着一张纸条:“要糖自己拿。”我点头,端着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一棵巨大的黄桷树,叶子油亮油亮的,一直伸到阳台栏杆上,有几片飘进来,落在旁边没人的椅子上。
.jpg)
一下午什么都没干,就坐在那儿,偶尔翻两页带在包里的《*水微澜》,偶尔看看手机,又放下来,就这么熬到太阳偏西,很奇怪,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慢,回到家里一天像一年,但在成都,不说话反而觉得时间刚刚好,像一杯茶凉到一个合适的温度,可以入口了。
傍晚去吃了碗甜水面,店在太古里背后那条小街上,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,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,我照例是不说话的,只指了指菜单上更上面一行,老板是夫妻两个,男的在揉面,女的在煮面,他们也没多问,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一碗,面粗粗的,淋了红糖汁和花生碎,我慢慢吃,吃到一半,女的走过来,往我碗里加了点蒜泥,说:“美女,多加点蒜才香。”我抬头看她,她冲我笑,我笑了,仍然没说话,她也没觉得奇怪,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走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,春熙路的灯亮起来,像一大片彩色的雾,人人都在说话,手机外放的,奶茶店里喊号的,街边卖唱的弹着跑调的吉他,我混在人群里,突然觉得没那么慌了,好像一个溺过水的人,慢慢学会了在水里睁眼。
.jpg)
回到住的地方,楼下的茶馆还没散场,有个人在说评书,声音哑哑的,从楼板缝里渗上来,听不太清在讲什么,只听见满堂的笑声,我脱了鞋,盘腿坐在床上,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,两条是我妈问我吃饭没有,一条是出版社催稿,我没回,打字太累了。
躺下去的瞬间,听见外面有只猫在叫,叫了三声,停了,然后就是安静,很厚的那种安静,像把今天更后一点力气也收了进去。
这就是我在成都当哑巴的一天,没去熊猫基地,没去宽窄巷子,没挤进人堆里拍好看的照片,但我觉得,这才是成都更让人舒坦的地方——它那么吵,却给安静留了条缝,你想说话就说话,不想说,也没人硬要撬开你的嘴。
明天,可能我会开口跟卖锅盔的老板说声谢谢,也可能不会,随他去吧。
标签: 成都社恐一日游
【备注】:如需即时、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,请联系客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