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家角一日游，成都火锅在梦里

早上六点四十,闹钟响第二遍我才从被子里挣扎出来，睁眼看到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，跟昨天一模一样，心里突然有点庆幸——还好，今天不用开电脑，不用看后台数据，不用琢磨下一篇游记该往哪个方向扯。

朱家角这地方,说来也怪，在上海待了五年，去西塘、乌镇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，偏偏这个离得更近的古镇，一直没去过，每次朋友问起来，我都说下次下次，下次了五年，昨天半夜刷微博，看到有人发朱家角清晨的照片，放生桥上空荡荡的，水面平得像块旧玻璃，突然就坐不住了。

地铁坐到虹桥火车站,换十七号线，早高峰已经过了，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对面坐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在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小时候校门口卖的那种点头娃娃，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自己也困起来，迷迷糊糊坐过了两站，到淀山湖大道才反应过来，又灰溜溜坐回去。

出站的时候天阴着,风里有股水汽味儿，跟着导航走了大概七八分钟，看见一个停车场，再往前*个弯，视线豁然开朗——河出现了，河出现了，古镇就到了。

说真的,第一眼有点失望，沿河全是茶馆和饭馆，招牌做得花花绿绿的，什么“百年老店”、“央视推荐”，看着跟全国所有古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我站在桥头愣了几秒，想着来都来了，那就走走呗。

买了张联票,六十块，含四个景点，检票的大姐正捧着手机看电视剧，头也没抬，把票根撕下来递给我，那动作行云流水，我顺手把票塞进裤兜，过会儿再摸，已经被汗浸软了一个角。

先去的课植园,这名字取得好，课读之余不忘耕植，有点意思，园子不大，但弯弯绕绕的，假山、池塘、回廊、书楼，一个不少，走到望月楼下面，抬头看见二楼的窗开着，窗框里框着一角灰天，突然就想起成都了。

对,成都，昨晚睡前其实还在想火锅的事，上周有个读者在后台留言，说“你什么时候写写成都啊，火锅不香吗？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回了一句“香，香得我现在就想去”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，成年人的“想去”，大多数时候就是嘴上说说。

从课植园出来,巷子里开始上人了，旅游团的小旗子此起彼伏，喇叭里放着提前录好的解说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在赶路，我赶紧*进旁边一条小弄堂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，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，脚底下是那种磨得光溜溜的石板，踩上去有点滑，弄堂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门，门半掩着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，竹竿上挂着一串红辣椒，我站在门口闻了闻，空气里有股油烟味儿，应该是谁家在炒菜，青椒肉丝，肯定的。

肚子叫了一声,掏出手机看时间，十一点刚过，在河边找了一家看起来更破的小店，桌椅都旧得发黑，老板娘围着围裙在门口炸臭豆腐，我要了碗荠菜馄饨，一份扎肉，一个阿婆粽，馄饨端上来，汤是清的，飘着几粒葱花，荠菜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，扎肉用粽叶捆着，酱色浓得像深夜，入口就化了，肥而不腻这四个字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，阿婆粽剥开，糯米黏黏的，里面裹着一块五花肉，咸香。

吃到一半,旁边坐下两个阿姨，上海人，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的酱菜好，哪家的袜底酥更酥，我一边吃一边听，突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真实，比那些精修过的旅游宣传片真实多了。

下午去了大清邮局,那栋房子红砖灰瓦，藏在老街深处，门口一个小小的邮筒，漆成墨绿色，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，里面摆着一些老邮票、老明信片，玻璃柜里还有清朝的邮差衣服，人不多，安安静静的，我站在柜台前面，想起小时候集邮的日子，为了几张盖销票跟邻居家孩子抢得面红耳赤，现在呢，连寄封信都不知道该写给谁。

从邮局出来,天开始飘毛毛雨，河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圆点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，我沿着北大街慢慢走，看到一家卖麦芽糖的，老师傅现场拉糖，金黄色的糖块在手里翻来飞去，渐渐变成白色，围了一圈人，快门声不断，我挤不进去，站在外围听声音，那糖拉起来“啪、啪”地响，很有节奏，像某种古老的乐器。

走到放生桥的时候雨停了,桥拱很高，石阶被雨洗过，泛着青光，我一步一步往上爬，到桥顶的时候有点喘，站在那里看两边的河道，一只乌篷船正好从桥洞下穿过，摇橹的人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，声音忽远忽近的，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：如果此刻面前有一口成都火锅，红油翻滚，毛肚鸭肠牛肉在锅里沉浮，那该是什么感觉？

说不清楚,就像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东西突然在脑子里撞在一起，撞出一片荒唐又真实的馋来。

下桥的时候闻到了海棠糕的香味,焦糖混着豆沙，甜甜的暖烘烘的，没忍住，又买了一个，刚出锅，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，咬一小口，外皮脆脆的，里头软糯，豆沙馅儿流出来，烫了舌头一下，疼，但值。

回程的地铁上,人明显多了，我靠在门边，旁边站着一对情侣，男生拎着几盒糕点，女生在翻手机里的照片，时不时笑一下，我打开备忘录，想记点什么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更后只留了一句话：

“朱家角的青石板和成都的红油锅底，中间隔着一千六百公里，和无数个‘下次一定’。”

晚上的上海,灯亮起来，我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后台跳出那条读者留言的回复，我敲了一行字：“成都的火锅先记在账上，等我去了，再告诉你。”

发送,关机，今天就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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