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小东街，不是景点，是成都人还在过的日子

来成都的人,十个有九个都往宽窄巷子、锦里、春熙路钻，那些地方嘛，好看是好看，就是太“景点”了，真想在成都找一条街，还留着老成都那种慢悠悠、懒洋洋、嘴巴不闲腿也不闲的劲儿，我劝你往小东街走一趟。

小东街在哪儿？就在新都区，挨着桂湖公园后门那一带，它不是一条被划出来让你“逛”的步行街，它就是一条还在用的老街，街不宽，两边的梧桐树长得蛮大的，夏天绿荫荫地罩着，房子有新有旧，旧的墙皮剥落一点，新的又贴着亮晃晃的瓷砖，这种混搭倒也不别扭，像一个人穿了一双新鞋，配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——怎么都还算是他自己。

我是上个月一个礼拜二去的,不是周末，人不多，十点钟的样子，街上飘着两种味道，一种是卤菜铺子飘出来的，卤猪蹄、卤肥肠、卤豆干都摆在一个大铝盆里，油亮亮的，上面还各插一双筷子，另一种是茶馆飘出来的，也不是什么高级茶香，就是茉莉花茶被开水一激，混着旧竹椅子和老墙根底下返上来的潮气，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，就是成都人觉得“对头”的那个味道。

我先在街口吃了个早餐,不稀奇，一碗红油抄手，再要一个锅盔夹凉粉，锅盔是白面的，烤得边上一圈金黄的壳，咬下去“咔嚓”响，凉粉不是那种糯叽叽的，是有点脆的豌豆凉粉，切得大坨大坨的，红油、蒜水、花椒面，还有一点点白糖，吃的时候不能坐得太端正，得弓着背，把锅盔斜着拿，不然红油就要滴到衣服上，这种时候，你才会晓得成都人为什么老说“吃得个油嘴油嘴的”，这东西不优雅，但就是香。

吃完了慢慢往里头走,街两边有好多小店，卖什么的都有，有一家专门卖竹编的，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小篮子，小到能装一只鸡蛋，大到能背红薯，老板是个老爷子，坐在马扎上，手里还在编一个簸箕，那篾条细得很，在他手上像活了，翻过来折过去，麻利得很，我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，他抬头冲我笑一下，也没问你要不要买，就继续编他的，这种态度，说不上冷漠，也说不上热情，你爱看看，我编我的”，我觉得挺舒服的，比那些一见人就“进来坐嘛，不买也有茶喝”的店强。

再走两步,是一家旧书摊，其实也不叫书摊，就是个收荒匠的摊子还兼卖旧货，书乱七八糟地堆在几个纸箱子里，有《故事会》，有八几年的《大众电影》，也有那种用繁体字排的武侠小说，封面都磨得快认不出来了，我翻了半天，抽出一本《成都掌故》，纸都黄了，后面还印着“内部资料，免费交流”，问老板多少钱，他说五块，我说四块嘛，他说你拿去吧，又不是什么宝贝，顺手还递了个塑料袋，是那种小超市装菜的白色口袋，上面还印着“某某生鲜超市”几个红字。

中午在街心一家苍蝇馆子吃饭,菜单就贴在墙上，字写得很随意，有些菜名旁边还画个圈，我要了一个肝腰合炒，一个时蔬，二两米饭，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说：“今天有新鲜的豌豆尖，要不要来一碗豌豆尖蛋汤？”我说要，结果那一顿，更好吃的就是那个汤，豌豆尖嫩得在汤里打个滚就捞起来，翠绿翠绿的，蛋花也不絮，清清爽爽，喝一口，就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灶头上煮的那种味道，这种味道，馆子里认真做，你真能吃得出来。

下午不赶路,就在街边的老茶馆里坐着，茶五块一杯，无限续水，椅子是那种竹编的，坐久了屁股印出一个窝，同桌有个大爷，在给别人摆龙门阵，讲以前新都桂湖的荷花有多少种，讲成都哪家的兔头是从哪个年代开始挂的招牌，他说一句，周围人“哦”一声，我抱着我的茶，半眯着眼，基本上是一句都没听进去，但就是觉得那个下午特别长，长得很踏实。

坐到四点多,太阳斜了，该走了，街口那个卖蛋烘糕的阿姨刚把车推出来，我要了一个奶油肉松的，五块钱，她做得慢，小铜锅在火上转两转，面糊刚发泡，她就用小勺把奶油抹匀，再撒一把肉松，递给我时，蛋烘糕边上还有点焦脆，中间软软的。

我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,嘴巴是烫的，心里头倒是很平静，其实小东街没什么了不起的，它没有“必打卡”的东西，连个像样的路牌都不太起眼，可是它好就好在这，它不问你从哪里来，也不赶你往哪儿去，你来或者不来，它都这样，日子斜斜地过，锅里慢慢地煮，茶一遍一遍地续。

这种地方,你拍不出什么大片，也写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悟，你能做的，就是去了，吃了，坐了，然后记下来——成都有条小街，叫小东街，它没成为“圈起来”的景点，这本身就是它更动人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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