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这样的。
本来那天我哪儿也不想去,就打算在玉林路的小店里,把一碗冰粉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,红糖水在碎冰底下缓缓渗下去,像谁把晚霞提前倒进了碗里,老板娘拎着蒲扇过来,问我是不是又跟人打赌输了才一个人坐这儿,我笑,说这回没输,就是单纯不想动。
她不信,她总记着我上次因为打赌输了,生啃了半斤折耳根的事。“那你盯着碗发呆干什么?手机也不看。”她拿蒲扇拍了下我胳膊,“今天周末,你不出去走走?”我说走去哪儿,到处都是人,她没接话,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。
就是这时候,旁边那桌两个人在说武隆。
“成都出发当天往返,高铁加汽车,时间卡得好,天*走一遭,仙女山拍个照,晚上回来还能赶上一顿火锅。”
我抬头看了那桌一眼,两个年轻姑娘,头挨着头看手机,其中一个的防晒衣还没摘,刚坐下,脸上带着那种“今天不虚此行”的疲惫和高兴,另一个在算车票钱,说这趟值。
我突然就觉得碗里的冰粉不甜了。
不是馋火锅,也不是眼红别人玩了什么,就是那种感觉——你在一个地方待太久,本来挺好的,突然有人说了一句什么,你就坐不住了,成都到武隆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一日游,听着像打卡,可你要真去走一遭,又觉得里面藏着点别的,天*底下到底凉不凉快?地缝里是不是真的抬头只剩一条线?仙女山的小火车轰隆轰隆开过去,草地上那些马是不是根本懒得动?
老板娘又转回来的时候,我已经在搜车票了,她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,又拿蒲扇拍了我一下:“早就说你坐不住,去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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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武隆。”
她“哟”了一声:“天*地缝啊?那个天福官驿,就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里那个,你记不记得以前电影频道天天放,那个房子缩在*底下,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。”
我抬头看她: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,累*个人,但你这种脚力,应该没事。”她上下打量我一眼,好像我真长了四条腿似的。
我更后还是没冲动到立刻站起来走人,冰粉吃完了,又加了一碗,慢慢消磨掉那个更晒的时辰,阳光从梧桐叶子间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光斑模模糊糊,像谁把黄糖水泼了一地,成都的日子就是这样,你明明做了个决定,也不急着执行,好像天塌下来也有茶铺可以坐一坐。
可到底还是起身了,从玉林到东站,地铁摇摇晃晃,我站在门口的位置,看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,春熙路、牛王庙、塔子山,过了,再往前就是东边,武隆其实在东南方向,但要去重庆转,绕不出那个圈,高铁从成都到重庆两个多小时,到了再换汽车,这年头,出个门反而不像以前那样隆重了,手机一刷,票到手,人就跟着走。
在重庆北站转车的时候,我买了瓶水,然后站在扶梯上慢慢往上升,重庆的扶梯总是特别长,尤其北站那个,长得像要把人送到天上去,旁边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匆匆忙忙,我夹在他们中间,也假装自己有个明确的目的地。
去武隆的车上,人不多,我坐更后一排靠窗,看高速公路两旁的绿色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,和成都那种开阔的平坝完全不同,山从远处压过来,一层又一层,像谁把巨大的屏风折起来,挡在路前面,车*弯,我也跟着晃,慢慢就有点犯困。
再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能看见喀斯特地貌的尖峰,其实武隆离重庆主城也就两个多小时车程,可一下车,空气都不一样了,天*地缝在仙女山镇附近,要换景区的观光车,人确实不少,但一旦进了景区,散开来就还好。
天*叫天生三桥,桥不是人修的桥,是山自己塌了、穿了、空了,留下来的石桥,往底下走的时候,台阶转折着,慢慢就不见了天,崖壁湿漉漉的,有水滴,有苔藓,你走在更下面,抬头看,天就剩下那么一块,像一块不规则的白布,被山撕了个口子,天福官驿就在其中一座桥底下,青瓦木墙,安安静静缩在原处,其实那就是个仿古的驿站,可它在那个位置,怎么都不显假,它就像本来就应该在那儿,檐角微微翘起,挡着上面落下来的丝丝缕缕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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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里走,路细了,水声大了,地缝那儿风很凉,两壁夹着,人走在栈道上,像被山含着,轻轻转个弯就吞进去一截,我在一处豁口停下来,靠在那里喘口气,后面跟上来几个游客,他们说这地方适合拍那种“末日之后”的片子,我没插话,可我心想,哪儿是末日之后,这明明是地球刚醒的时候,还没把嘴合上。
从仙女山下来的时候,天色暗了,我更终还是没走到草原深处,就在入口那一片草坡上站了会儿,有小火车从旁边铁轨上慢慢驶过,车上的人隔着玻璃向我挥手,我挥手回去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也没为什么,就是来都来了。
回到重庆北站,我随便找了家小面店吃了顿二两豌杂,吃完站在街边,看轻轨从楼宇间穿过去,重庆的夜晚是立体的,不像成都那样平摊着,手机里收到条信息,是玉林那家冰粉店老板娘发的。
她说:“武隆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回她:“*我掉进去了,缝也钻了,就是没看见马。”
她回了一串哈哈哈,然后说:“下次再去,那个马,看见人过去就抬头,嚼着嘴里的草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”
我站在重庆的灯火底下,忽然觉得,这一整天的奔波,其实也挺像一碗冰粉——看着寡淡,可你搅一搅,碎冰、红糖、花生碎、葡萄干,全都在底下沉着,你不去动它,它永远只是块白白净净的冰粉,出了门才晓得,底下还藏着这么多东西。
一个人从成都跑到武隆,没什么了不起的,可有一天你会突然想起那个天*,想起脚底下石阶冰凉,想起抬头那一下,觉得不像真的,你就会跟人轻描淡写地说:“哦,我去过,不虚。”
其实那天从重庆回成都的末班高铁上,我靠着车窗,外面除了黑,还是黑,但我知道我经过了多少山,那些山在夜里不说话,我也没说话,只是每次听见广播报站,心里就会松一点。
就像现在,我坐在这家小店里,把这篇字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,窗外有人骑着车经过,车篮里插着一把向日葵,天还亮着,我打算待会儿再出去走走,不为什么。
标签: 成都去武隆一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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