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我在北京最想家的时候,不是站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,也不是在故宫红墙下拍照,而是在东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胡同里,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油海椒的香味。
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了七年的四川人,我的旅行地图从来不是按景点划分的,而是按胃的记忆来标注的,别人来北京,第一站可能是天坛故宫;我下了火车,拖着行李箱直奔的还是簋街,不是冲着那霓虹闪烁的小龙虾招牌去,而是拐进旁边那条不起眼的菊儿胡同——那里藏着一家乐山老乡开的跷脚牛肉,门脸小得差点错过,但推门进去,那股混合着几十种香料和中草药的汤底香气,瞬间就能把三千公里外的乡愁熬成一碗滚烫的慰藉。
老板老陈是乐山五通桥人,来北京二十多年了,一口川普混着京片子:“您里边儿请!今儿牛肠新鲜,专门从新发地挑的。”他店里的墙上不挂风景画,挂的是乐山大佛的老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岷江地图,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店开在更热闹的地方,他一边颠勺一边说:“开在这儿,来的都是真找这口儿的人,那些游客啊,奔的是全聚德、东来顺,我这手艺,是给那些半夜想家想得睡不着的老乡们留的。”
这话我信,在北京的四川人,似乎都有个共同的雷达——专门探测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家乡味,我在国贸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成都学姐,会偷偷告诉我方庄市场里哪个摊位的花椒最麻最正宗;住在望京的绵阳程序员兄弟,能精准定位到回龙观某栋居民楼地下室的绵阳米粉,说那酸菜的味道和他妈做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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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北京终究是北京,它的底色是豆汁焦圈卤煮的浑厚,是炸酱面过水捞起的利落,我的四川胃在这里,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有趣的“驯化”与“抵抗”。
记得第一次带北京同事去吃我认为很“克制”的川菜,他一边嘶哈嘶哈地灌冰水,一边瞪大眼睛问我:“你们四川人是不是从小就拿辣椒当零食?”我笑着没解释,心里却想起老家清晨菜市场里,那些鲜艳欲滴的二荆条、小米辣,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让人鼻子发痒的辛辣因子,那是盆地潮湿气候赋予我们的味觉铠甲,到了干燥的北方,这套铠甲似乎显得有些“用力过猛”。
妥协发生了,我开始欣赏麻酱的醇厚,那是辣椒油之外的另一种温暖;也能品味出豆汁那股奇特的酸香里,蕴藏的老北京生活哲学,甚至,我发明了一种“融合吃法”——用铜锅涮肉的芝麻酱,蘸一点自己从老家带来的辣椒面,竟有种奇妙的和谐,这大概就是漂泊者的智慧:在两种文化的缝隙里,给自己搭建一个味觉的故乡。
最有意思的是,当我以“半个北京人”的身份,真正带四川亲友游览北京时,视角彻底颠倒了,我妹第一次来,站在南锣鼓巷入口一脸失望:“哥,这不就是宽窄巷子吗?还没咱们锦里好看呢。”我拉着她往里钻,避开主街的喧嚣,拐进帽儿胡同,指给她看那些斑驳的石墩、门楣上模糊的雕花:“你看这个,清朝留下的,宽窄巷子是好看,但这里的砖瓦,可能听过溥仪骑自行车铃铛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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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带她去景山看故宫全景,她感叹:“好大,就是颜色太单一了,全是黄的红的。”我说:“你仔细看,夕阳照在琉璃瓦上,那光泽像不像咱们青城山雨后竹林的反光?一种庄重,一种清幽,但都是时光磨出来的颜色。”我们去颐和园,昆明湖的风吹过来,她突然说:“这风的感觉,有点像在邛海边,只是少了点水草的腥气,多了点荷花的淡香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旅行或许从来不是简单地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,而是把我们生命里不同阶段的“故乡”进行折叠、对照,我的北京记忆里,搅拌着四川的调味;而我带回四川的讲述里,又浸染了京腔的韵脚。
去年秋天,我带父母来北京,父亲在天坛回音壁前,像个孩子似的贴着墙喊母亲的小名;母亲在什刹海,对着摇橹船看了好久,说这船和老家阆中古城江边的那些真像,只是摇船的人不唱川江号子了,吃饭时,我特意找了家改良川菜馆,父亲吃了一口宫保鸡丁,点点头:“嗯,甜了点,但花生炸得酥,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没有挑剔不正宗,反而在差异里找到了理解的乐趣。
离开北京回四川的那个早晨,我又去了趟菊儿胡同,老陈的店还没开门,我透过玻璃窗,看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椅,隔壁豆浆店的阿姨认得我,招呼着:“要出远门啊?”我点点头,她递过来一袋热乎乎的糖油饼:“路上吃,你们四川好吃的多,但这个,别的地儿没有。”
高铁一路向南,穿过华北平原,越过秦岭,我打开那袋糖油饼,油香和面香混在一起,手机里,老陈发来微信:“走了?下次回来,新研究了一道椒麻鸡,用北京油鸡做的,等你品鉴。”
窗外风景流转,手里的糖油饼还是温的,我知道,我的行囊里,已经装下了两个故乡,一个在麻辣鲜香的舌尖,一个在胡同深处的烟火里,而所谓旅行,或许就是在这两者之间,找到一条随时可以回家的路——无论这趟列车是开往北京西站,还是成都东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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