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买下那张从常州奔牛机场飞往成都双流的机票时,我脑子里除了翻滚的红油火锅、憨态可掬的大熊猫,就是那股子想象中空气里都飘着的麻辣味儿,作为一个靠写旅行文章糊口的人,我早就习惯了为一次出行预设主题,美食寻踪”或是“熊猫故乡”,可成都这家伙,偏偏不按套路出牌。
飞机落地,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,和江南那种缠绵的梅雨湿气不同,这里的湿润里裹着一股花椒似的、微微的躁动,去酒店的路上,司机师傅用一口椒盐普通话和我摆龙门阵,听说我从常州来,他眼睛一亮:“哎哟,常州好啊,恐龙园嘛!”我笑了,没想到一千六百公里外,家乡的名片是这样被记住的。
头两天,我像个标准的打卡游客,清早去了趟大熊猫基地,看着那些黑白团子用最慵懒的姿势啃着竹子,瞬间觉得人类的一切焦虑都挺可笑,下午钻进宽窄巷子,人潮摩肩接踵,青砖黛瓦的老墙下,是网红咖啡馆和掏耳朵师傅的吆喝声并存,我吃了钟水饺,龙抄手,在锦里被红灯笼晃花了眼,一切都很好,很“成都”,可心里总觉得隔了一层,像在玻璃窗外看一场热闹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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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折发生在第三天的一个下午,我无意间拐进宽窄巷子背后一条极其安静的小街,巷子窄得似乎对面阳台晾着的衬衫都能碰到鼻尖,刚才景区里的鼎沸人声瞬间被抽走,只剩下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围着一盘象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的“啪嗒”声清晰可闻,一只肥硕的橘猫瘫在墙根晒太阳,对我的经过眼皮都懒得抬,我忽然就走不动了,靠在斑驳的墙边,看着阳光把对面窗台上的盆栽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一刻,我莫名其妙想起了常州家门口那条运河边的小路,也是这般安静,午后只有摇橹船偶尔划过水面的声音,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,在某个平行的、被遗忘的角落里,竟然共享着同一份缓慢的、近乎凝滞的时光,我来成都找的是刺激的“异乡感”,此刻找到的,却是一种熨帖的“熟悉感”,这感觉挺怪的,就像你风尘仆仆去寻宝,结果挖出来的是自家老房子的钥匙。
这发现让我来了劲,我索性扔掉了那些攻略,开始在城市里“瞎转”,我去人民公园,不是看纪念碑,而是坐在鹤鸣茶社,花十几块钱要了杯碧潭飘雪,看隔壁桌的大爷把瓜子嗑得出神入化,一嗑就是一下午,耳边是听不懂的激烈龙门阵,掺着茶碗盖轻碰的脆响,时间在这里不是金钱,就是那杯越泡越淡的茶。
我钻进玉林路深处,不是为了那首唱红的歌,而是在一个菜市场门口,被一位婆婆自己拌的椒麻鸡香勾住了魂,她用小塑料袋给我装好,操着浓重的口音嘱咐:“妹妹,回去赶紧吃,巴适得板!”那份麻辣鲜香,比任何一家网红店都更粗暴直接,也更淋漓尽致。
我还迷上了坐公交车,从华西坝晃到九眼桥,看窗外的风景从肃穆的民国建筑,变成烟火缭绕的烧烤摊,再变成灯火流丽的酒吧街,这座城市的面孔在车窗外交替,像一部缓慢放映的默片,我旁边坐着刚放学的中学生,戴着耳机;前头是提着菜篮子的阿姨,仔细核对着小票,这就是成都最平凡的肌理,不是景点,而是生活本身。
离开前一天,我又去了趟太古里,看着那些时尚光鲜的男女在仿古建筑里穿梭,我突然明白了,成都最迷人的,不是什么“休闲之都”的标签,而是它那种惊人的“包容力”,它允许你在IFS的楼顶和爬墙熊猫合影,也允许你在百米之外的巷子里,花五块钱喝杯茶发呆一整天,它包容春熙路的潮水般人流,也包容我家后面那条小街的绝对静止,这种包容,让所有的状态都显得合理,都不着急。
回常州的飞机上,我看着脚下渐远的、灯火璀璨的成都平原,我终究没写成一篇标准的美食攻略或熊猫游记,我找到的,是一种“生活的节奏”,常州有常州的好,精致、温婉,像工笔素描;成都有成都的妙,泼辣、鲜活,像一幅泼墨山水,但这趟旅行告诉我,重要的不是你从哪出发,也不是你抵达了多么著名的目的地,而是你是否愿意,在异乡的某个寻常角落停下来,听见自己内心和这个世界共鸣的那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,比火锅更入味,比茶香更绵长,它是我偷偷从成都带回来的,最好的纪念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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