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四十,泸州的天还没完全亮透,我站在沱江边,看对岸的霓虹灯牌在雾里晕成一片,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酒糟混着江水的腥,又掺了点凌晨刚下过雨的潮,朋友老周裹着冲锋衣蹲在石阶上抽烟,烟头明灭的那一小块光,照见他眼角的皱纹。
“你说我们这算不算,用一天时间,跟两座城市调情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。
我没接话,因为手机响了,成都那个楼盘的置业顾问,比我定的闹钟还准时。
这事儿说起来有点荒诞,我在泸州住了小半年,租的房子就在滨江路,推开窗能看见长江和沱江交汇,每天傍晚都有老头在江边拉二胡,拉得如泣如诉,按说日子过得挺舒坦,可上个月家里老爷子查出来身体不好,成都的医疗条件到底强些,加上孩子过两年要上小学,媳妇儿一咬牙:“买吧,成都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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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天,早上在泸州感受小城烟火,中午高铁奔成都,下午看房交定金,晚上再回来,跟赶集似的。
高铁上人不多,我靠着窗看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,从酒厂的大烟囱变成一栋栋还没封顶的住宅楼,邻座大姐在啃鸭脖,啃得满手油光,还热心分我一个,我摆手说不用,她就把鸭脖往自己嘴里一塞,含糊不清地说:“去成都看房噻?我表妹也是,上个月才买了温江,说现在贷款松了。”
我笑笑没说话,其实心里在盘算,首付还差多少,月供会不会影响我每周去周边古镇采风的开销,自媒体这行,收入跟天气似的,好的时候一条广告够吃仨月,差的时候连续接不到单,只能靠泡面和老干妈续命。
到成都东站是下午一点,地铁换乘的时候,我被人流推着走,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一边抱怨成都挤,一边又拼了命想挤进来,这个城市有种奇怪的引力,像火锅,闻着呛人,吃着上头。
售楼处在天府新区,装修得跟美术馆似的,门口保安敬礼的姿势比泸州商场门口的规范多了,置业顾问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声音甜得能掐出水,一口一个“哥”,带着我走完品牌馆走样板间,在沙盘前用激光笔给我画未来:这儿是地铁站,那儿是学校,旁边规划了个三甲医院分院。
我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还没完工的工地,塔吊在灰**的天里缓慢转着,像巨大的钟摆,小姑娘说:“这个户型朝南,采光特别好,您看现在下午两点,太阳都能照进来。”
确实,阳光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吞的光斑,我忽然想起泸州那个出租屋,客厅朝西,下午热得要命,我每次写稿都得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开着小台灯,但那个屋子四十平米,月租八百,楼下就是菜市场,每天下午四点以后,卖鱼的会把更后几条鲫鱼便宜处理,我常买来熬汤,奶白色的,鲜得很。
“哥,今天认购的话,可以申请一个车位优惠券,还有家电礼包。”小姑娘递过来一杯美式咖啡,纸杯上印着售楼处的LOGO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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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抿了一口,酸得皱了皱眉,想跟她说,泸州茶馆里十块钱一杯的飘雪比这个好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有些感受,说出来矫情,不说憋屈,更后都化成了微信上跟媳妇儿报备的一句:“在看,还行。”
从售楼处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,我沿着街走了会儿,路过一个串串店,红油锅底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,我站住脚,犹豫了三秒,然后推门进去,老板娘正往冰柜里补菜,抬头问几位,我说一位,她愣了一下,大概很少见一个人吃串串的,然后热情地给我安排了个角落的位置。
我一个人涮着毛肚,看着对面桌的一家三口,孩子吃得满嘴芝麻酱,爸爸在旁边递纸巾,妈妈在拍照,灯光暖黄,照得人心里也软软的,那一刻我忽然想,泸州的江、泸州的酒、泸州慢悠悠的生活节奏,这些东西真金白银都换不来;可成都的学校、医院、地铁和未来,也是生活里绕不开的现实。
吃完了去赶高铁,时间卡得刚刚好,上车坐下,手机震了一下,是置业顾问的信息:“哥,今天那个优惠名额只保留到明天中午哦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锁了屏,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像被打翻的星河,一点一点往下沉,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,疲惫,但说不上后悔。
回到泸州已经是十点半,江边的风还是那么大,老周还在老地方抽烟,看见我就笑:“买啦?”
“没定,再看看。”
他拍拍我肩膀:“不着急,反正成都又不会跑。”
我笑了,是啊,成都不会跑,泸州也还在,人这一辈子,说到底就是在一道道选择题里折腾,明天早上去吃黄粑,然后接着写我的旅行稿,至于那套房,再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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