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票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上的“西安—成都”看了很久,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,本身就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引力,一个是大唐的胸膛,厚重得能压住历史;一个是蜀地的花蕊,泼辣里透着闲适,这趟路,像是从一部正史,钻进了一卷活色生香的世说新语。
火车是傍晚时分开的,窗外的西安城墙缓缓后退,垛口在夕阳里像一排钝了的牙齿,沉默地啃着天际线,车厢里渐渐嘈杂起来,泡面味、瓜子香、孩子的嬉闹,人间烟火气一下子升腾起来,冲淡了刚才那点离别的、历史的沉重感,也好,旅行嘛,本来就不是为了背着包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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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靠在窗边,看秦岭的轮廓一点点浓重起来,最后彻底融进夜色,隧道开始多了,一个接一个,灯光明明灭灭,打在对面乘客半睡半醒的脸上,像老电影的胶片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索性关了,这一刻,你被真正抛在了路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“哐当”声,恒定而催眠,这大概就是古人“行路难”的现代温和版吧,身体被机械运载着,心却有了片刻的失重和放空。
迷迷糊糊睡去,又在一片湿润的喧闹中醒来,天已蒙蒙亮,窗外景色大变,山还是山,却不再是北方那种骨骼分明的嶙峋,而是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绿,雾气像懒腰一样缠在山腰,水汽扑面而来,隔着窗都能感觉到那股沁润,田埂、农舍、慢悠悠的水牛……节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,我知道,成都平原到了。
出了车站,那口空气才是真正的“入境盖章”,西安的干燥爽利,在这里被一股复杂的温润取代——是花椒的麻、牛油的香、泥土的腥,还有不知名植物的清苦,全部被水分子包裹着,不由分说地涌进你的肺里,打个车去市区,师傅一口川普,语调像坐滑梯,起伏间自带一种乐天知命的调侃,问我来做啥子,我说来耍,他哈哈一笑:“那就对咯,成都嘛,生来就是耍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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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行李,迫不及待地扎进街头,第一站不是宽窄巷子,也不是锦里,而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区门口,找了家“苍蝇馆子”,塑料凳子矮矮的,桌面泛着油光,点了一碗红油抄手,抄手端上来,红油亮得能照见人影,下面沉着雪白的抄手和翠绿的葱花,一口下去,先是香,然后是辣,最后那点恰到好处的麻才在舌尖上跳起舞来,逼出额头一层细汗,这不是西安的羊肉泡馍那种扎实顶饱的慰藉,而是一种活泼的、带着挑逗意味的欢迎式,吃得鼻尖冒汗,抬头看见隔壁桌的大爷,就着一碗面也能慢条斯理地看半天报纸,时间在这里,好像被那层红油浸润得黏稠了,流得特别慢。
在西安,你总是不自觉地抬头,看天,看飞檐,看钟鼓楼的轮廓,历史是竖起来的,是仰望的,而在成都,你更想低头,或者平视,看茶馆里竹椅扶手上油亮的光泽,看盖碗里茶叶缓缓舒展,看路边一桌麻将,牌被搓得哗啦响,输赢间的嬉笑怒骂都透着家常的温度,这里的历史是摊平了的,是泡在茶水里、煮在火锅里的,武侯祠的肃穆,被隔壁锦里热腾腾的三大炮和糖画冲淡了些许庄重;杜甫草堂的清幽,也拦不住大爷大妈在附近空地上跳起欢快的坝坝舞,厚重与轻快,在这里没有界限,互相掺和着过。
有一天傍晚,我骑着共享单车,毫无目的地乱转,拐进了一条河边的小路,河不宽,水声潺潺,岸边全是喝茶打牌的人,我也停下来,找了把竹椅坐下,要了杯最便宜的素毛峰,茶味一般,但那份闲适无价,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,对岸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有些刺眼,但近处,柳枝拂着水面,钓鱼人的浮标一动不动,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儿,我突然想起西安护城河边,也有散步的人,但氛围总归不同,那里的厚重,让你散步都像在检阅历史;而这里的闲适,却让你觉得,自己就这么浪费掉一个下午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离开成都那天,又是一个傍晚,飞机爬升时,我透过舷窗往下看,成都的灯火一片温润的橘黄,像一块巨大的、暖和的琥珀,而几个小时前,我脑海里西安的灯火,似乎是更规整、更清冷一些的星光,这两座城,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,西安像一位值得敬畏的严父,格局方正,训诫着你关于根基与传承;而成都,则像一位活泼又豁达的慈母,用美食、茶香和慢节奏,抚平你所有的焦虑和风尘。
这一趟从西安到成都,像经历了一次微妙的“换气”,把胸膛里那些沉淀的、属于历史的深呼吸,缓缓吐纳成一种更绵长、更接地气的生活气息,火车穿越的不仅是地理上的秦岭,更像是心理上某道紧绷的弦,回来之后,写稿子卡壳时,我偶尔会想起成都那杯泡淡了的茶,和耳边仿佛还在的、软糯的川音,那提醒我,生活不止有向前冲的章节,也该有停下来“巴适”一下的逗号,或许,旅行的意义,就是让你带回另一个城市的“呼吸方式”,在往后未必总是“巴适”的日子里,能自己给自己,沏开那么一点点闲适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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