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泰州没什么“大景”,我却偏偏挑了个周末,坐早班高铁晃了过去,不为别的,就想找个能让人把呼吸放慢的地方,把手机里的世界暂时关一关,成都的茶馆是摆龙门阵的热闹,泰州的老街是另一番光景——像一段水磨腔,咿咿呀呀,不急不赶,你得凑近了才听得出好。
从泰州站出来,打车直奔钟楼巷,司机师傅是个本地人,听我说要去那儿,笑了:“拍照啊?那地方窄得很,阴天倒是有味道。”我没接话,心想,阴天正好,成都那种通透的蓝看多了,这种灰扑扑的调子反而上镜。
巷子确实窄,窄得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头,青砖墙根下生着厚厚的青苔,斑驳得没有规律,雨水渗过的地方颜色更深,像谁随手泼了半碗隔夜茶,我举起手机,取景框里忽然闯进一个挑着竹筐的老人,筐里码着水灵灵的青菜,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他走得不快,筐子一晃一晃,露水就滴在石板路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,我没拍他正面,只拍了个背影,那种曲着脊梁、但步子稳稳当当的背影,成都的巷子里也有这样的老人,可泰州的这位,身上多了一层水汽。
从钟楼巷出来,沿着凤城河慢慢走,河边有座望海楼,说是“望海”,其实离海远着呢,不过是古人站在高处心里装着个辽阔的念想,我买票上去,楼里空荡荡的,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在跟每一个上来的人打招呼,到了顶层,风一下大起来,河面被吹得皱巴巴的,几条游船慢悠悠地划过去,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纹,像谁用细笔在宣纸上轻轻一带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泰州的美不在“看”,在“感”——你得把自己也当成一截木头,浸在这水汽里,慢慢泡软了,泡出包浆来。
午饭是在老街随便找的一家小馆子,老板娘嗓门大,隔着三张桌子就喊:“一个人啊?烫干丝来一份,鱼汤面要宽汤还是紧汤?”我一愣,成都的面馆只会问你要不要海椒,这儿问的是“宽”还是“紧”,我说宽汤,端上来时,那碗面白得像新棉絮,汤却是奶黄的,上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一点胡椒粉,烫干丝切得比头发粗不了多少,堆成一座小山,浇上麻油和酱汁,筷子一挑,丝丝缕缕地散开,裹着汁水往嘴里送,那一刻我有点恍惚,好像吃的不只是面,是一整个上午攒下来的安静。
下午去乔园,说是园子,其实更像某个旧文人的书房后院,小,但小得五脏俱全,假山错落,池塘里几尾锦鲤游得懒洋洋的,尾巴一摆,水面上就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,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看一位老先生在亭子里拉二胡,拉的是一段我听着耳熟却叫不上名字的曲子,调子软软的,像从园子深处漏出来的风,他拉得入神,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三四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游客,我也没拍,就那么听着,有些东西拍了也留不住,声音、气味、那种午后特有的倦怠感,都得靠人整个儿地浸进去才算是“到过”。
晚上临走前,我又去了趟老街,灯亮起来了,红灯笼映在青石板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碎糖,卖黄桥烧饼的铺子前排着队,刚出炉的饼香混着水汽往人鼻子里钻,我买了两个,边走边吃,烧饼酥得掉渣,每一口都带着芝麻的焦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,身后有个小孩跟大人撒娇,说要再买一个带回家,大人说:“明天再来买嘛,又不是不在了。”我听着想笑,是啊,又不是不在了,泰州这种地方,你什么时候来,它都这样,不催你,也不留你。
回程的高铁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没有一张是“大片”,全是些边角料:一块青苔、半扇木窗、一碗宽汤面、一条被风吹皱的河,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拼在一起,让我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真,成都适合拍照,张张都像调过色的明信片;泰州呢,泰州适合发呆,适合把手机揣兜里,用眼睛慢慢“洗”一遍,那些拍不出来的部分,才是这地方更勾人的魂儿。
下次吧,下次再来,不带相机,就带一双软底的鞋和一副甘心迷路的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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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泰州一日游成都拍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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