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东站那个早晨,空气里还飘着火锅底料似的潮湿味儿,我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,手里攥着去贵阳的动车票,心里直打鼓——都说“蜀道难”,这出川入黔的路,怕是好不到哪儿去,结果高铁一开动,窗外的风景就跟换了频道似的,青灰色的巴山蜀水渐渐淡出,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拔地而起的、墨绿墨绿的山包子,看得人一愣一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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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州这地方,第一印象就一个字:野,不是荒凉那种野,是那种憋着一股劲儿、不管不顾往上长的生命力,山是野的,水是野的,连风吹过来都带着股草木的腥气,跟成都平原那种被规整得服服帖帖的温柔,完全两码事。
到贵阳头一晚,我就被“教育”了,冲着名气去了家夜市,点了个丝娃娃,老板娘手脚麻利,十来个小碟子啪啪往你面前一搁,红的酸萝卜,绿的折耳根,黄的脆哨,白的豆芽……薄饼皮软塌塌的,自己动手卷,我笨手笨脚,不是馅漏了就是皮破了,吃得满手汤汁,旁边本地大叔看得直乐,用掺着贵普话的口音说:“妹儿,莫急嘛,吃个自在。” 嘿,这话听着,突然就觉得手里这团狼狈,也挺有意思,贵州的味儿,第一口是折耳根那股子冲脑门的“怪”,但嚼着嚼着,竟有点回甘,像极了这地方的脾气,初看有点“呛”,处久了才觉出真。
真正被震住,是在安顺看黄果树,还没见着瀑布,先听见声音,那响动,不像水,倒像地底下有头巨兽在喘粗气,闷闷的,震得胸口发麻,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,水汽劈头盖脸砸过来,眼镜瞬间糊成一片,等走到“水帘洞”那个观景台,好家伙,整个人就傻了,那水根本不是“流”下来的,是整条河从天上决了口子,银河倒泻一样往下砸,砸在犀牛潭里,炸开千堆雪,水雾腾起来几十米高,阳光一照,彩虹就挂在瀑布腰上,晃晃悠悠的,什么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,书到用时方恨少,只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最原始的两个字:“我靠!” 站在那儿,衣服几分钟就湿透,但没人想走,那种被自然绝对力量碾压的感觉,让人莫名其妙地想笑,又有点想哭,在城市里那点斤斤计较的烦恼,在这堵水墙面前,连个水花都算不上。
后来去了黔东南的肇兴侗寨,又是另一番光景,节奏“唰”一下就慢了下来,傍晚时分,鼓楼下坐着几位老人,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,也不怎么说话,就眯着眼看炊烟,寨子依山而建,吊脚楼黑压压一片,檐角翘着,像要飞起来,我住在一户人家里,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,晚上女主人做了酸汤鱼,汤是红彤彤的,鱼是稻田里现捞的,酸得人腮帮子发紧,又鲜得人眉毛掉,就着窗外的星光和隐约传来的侗族大歌声,那顿饭吃得,胃和心都是满的。
最难忘是在荔波小七孔,我干了件特“二”的事,看攻略都说要穿凉鞋玩水,我偏不信,穿了双新买的运动鞋,结果一到“水上森林”,看见那清凌凌的浅滩从石头上漫过去,小孩光着脚丫在里面扑腾,我就走不动道了,心一横,鞋袜一脱,也踩了进去,水冰凉,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,但我就在那浅浅的溪流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一个小时,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洒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子,那一刻,什么精致旅行,什么打卡拍照,全忘了,就想着,这水真凉啊,这石头真滑啊,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这么无忧无虑踩水的快乐,是什么时候丢了的呢?
从贵州回成都的动车上,我看着窗外渐次“文明”起来的风景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,这趟旅行,没做太详细的攻略,常常是想起哪儿就去哪儿,迷路了就问,饿了就钻进街边看起来最破旧的小馆子,它不像一次精心策划的“出征”,更像一次漫无目的的“流窜”,贵州用它连绵的山、奔腾的水、呛口的酸辣和那些沉默又温暖的寨子,教会我一个道理:旅行不是为了“抵达”某个景点,而是为了“丢掉”点什么——丢掉那些不必要的规划,对完美的执念,还有城市人身上那层紧绷的壳。
回成都好几天了,嘴里好像还有折耳根的味儿,耳朵里好像还有黄果树的轰鸣,朋友问我贵州怎么样,我憋了半天,说:“挺‘摆’的。” 他们没听懂,其实我想说,那地方,能让你的节奏不由自主地“摆”下来,让你的心态学会“摆烂”——不是消极,而是懂得在山水面前,人那点聪明和计划,有时候真的可以放一放。
下次再去,或许可以试试不同的路线,但那份想“野”一点、想“慢”一点的心情,怕是改不掉了,毕竟,在贵州的山山水水里泡过一回,人的骨头缝里,总会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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