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宜宾,我偷走了长江零点七公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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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驶出成都东站时,我还在犹豫这趟一日来回是否值得,两个小时后,当我站在合江门广场,看着金沙江与岷江在脚下汇成长江的那一刻,所有的犹豫都被冲散了。

宜宾老城不大,脚力就能丈量,从合江门往东,沿着江边步道走,会经过一段旧城墙,那些石头缝里长出的黄桷树,根系像血管一样嵌在墙缝里,比任何旅游攻略都来得真实,我坐在城墙上发了一会儿呆,旁边有个钓鱼的大爷,鱼竿支在石栏上,桶里只有两条小鲫鱼,但他说:“钓不钓得到不重要,你看这水,今天清亮得很。”那一刻我意识到,宜宾人对待长江的态度和我们这些过客不一样——他们是真的活在江边。

中午是被一股酒糟味勾引着找到面馆的,就在长发升酿酒遗址附近,空气中发酵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面馆没招牌,门口支一口大锅,老板娘说:“吃啥子面?宽面还是细面?”我选了更普通的燃面,她下面条的时候,隔壁酒厂的工人进来喊了一声,要二两干拌,不要葱,他们穿着沾了曲粉的蓝色工装,坐在塑料凳上等面时,聊的是今晚谁值班看窖池,这比任何酒文化博物馆都生动,燃面端上来,花生碎和芽菜埋在面条下面,拌匀的过程像把这座城市的某种秘密也拌了进去。

下午去了大观楼,不是攻略上常说的那个“谯楼”,而是西街口的那座,因为我不是为了看楼,是为了看楼下的老街,冠英街、走马街、栈房街,名字就够人琢磨半天,这些街巷很窄,头顶的雨棚把天空裁成一条缝,有家杂货店还在卖搪瓷盆和铝锅,门口挂着那种老式的塑料珠门帘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八十年代的声音样本,我蹲在一家修表摊前看师傅修一块老上海表,他没理我,用一只眼戴着那种放大镜,另一只眼半闭着,这种专注让我想起在成都太古里那些假装看书的网红,两相对照,有点荒诞。

在宜宾,我偷走了长江零点七公里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原路返回合江门时,太阳已经斜了,江面从绿色变成灰蓝色,然后又被晚霞染成赭红,我想起上午在城墙上那个大爷说的话,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长江零公里处,游客比上午少了很多,有几个本地的老人在跳舞,音响里的歌很老,我甚至没听过,但他们跳得很投入,不在乎有没有人看,旁边立着那块“长江零公里”的地标石碑,几个年轻人在拍照,摆出各种伸开双臂的姿势,我也拍了一张,但只拍了石碑和江水,没有自己,有些地方,人好像不应该入镜。

回程的高铁上,邻座是个宜宾去成都看孙子的老太太,她问我:“来旅游哇?耍了哪些地方?”我说了就去了合江门和几条老街,她有点惊讶:“就没去竹海?没去石海?”我说没有,时间不够,她想了想说:“那也没关系,下回再来嘛,我们宜宾的东西,慢慢耍才巴适。”她说到“巴适”时,尾音往上扬,听起来很亲切。

后来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一句话:宜宾不需要匆忙的打卡,它适合在一个光线刚好的下午,坐在江边,把自己暂时交付给那种古老而缓慢的节奏,这话写出来有点文艺,但那一刻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一日来回的奔波并不轻松,高铁票、步行两万多步、没来得及吃的把把烧,都能成为“不值得”的理由,可不知为什么,我总在成都某个下着濛濛细雨的午后,忽然想起宜宾江边的风,那风里有水汽,有酒糟味,有钓鱼大爷的沉默,有老面馆的热气,它们加起来,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“人间”吧。

我没偷走长江,只偷走了它边上零点七公里的记忆,但就这零点七公里,够我回味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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