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冬天,是藏在宽窄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的,早上推开窗,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毡,轻轻一按就能挤出水汽来,火锅店里人声鼎沸,麻辣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衣服纤维,仿佛成了另一层皮肤,就在某个搓着手哈白气的傍晚,手机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“三亚”的小点,忽然变得无比诱人——那里此刻正吹着28度的海风,行,那就走,去追太阳。
从双流机场起飞,像穿过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棉被,舷窗外起初是混沌的云层,飞着飞着,那团灰白渐渐稀薄、透亮,最后猛地被一片无垠的湛蓝撞开,机舱广播里温度数字跳动的瞬间,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“叮”一声亮了,脱下臃肿的羽绒服,塞进背包最底层,仿佛把一整个湿冷的冬天都暂时打包寄存,两个半小时,从盆地到海岛,从阴翳到明媚,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位移,更像一次心情的急速重启。
三亚的天,蓝得有点不真实,像用最纯的靛青颜料泼洒过,又拿清水晕染开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,成都的天空是含蓄的、蒙着纱的,而这里的蓝,是直接的、慷慨的、铺天盖地拥抱你的,第一站直奔亚龙湾,沙子细白得像筛过的面粉,赤脚踩上去,温热从脚心一路熨帖到心里,海浪声和成都茶馆里的麻将声、摆龙门阵的喧哗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背景音,一个松散,一个绵密;一个催着你慢下来,一个裹挟着你热闹,我躺在沙滩上,看椰子树影被海风吹得晃晃悠悠,脑子里那些关于KPI、关于稿子、关于城市里琐碎烦恼的毛线团,好像也被这风轻轻吹散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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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的记忆是最固执的,在成都,味蕾是被花椒、辣椒、牛油宠坏了的,到了三亚,第一顿海鲜大餐上桌,清蒸的石斑鱼、白灼的虾、蒜蓉粉丝扇贝,主打一个“鲜”字当头,好吃,但吃了两天,舌头就开始隐隐约约地“想家”,想念那股子霸道浓烈的复合香气,于是满城找“川菜”,结果在一条小巷子里,撞见一家招牌褪色的小馆,老板一听口音就乐了:“成都来的哇?”端上来的辣炒蛤蜊,竟然真有几分别样的椒香,吃着这盘“混血”海鲜,忽然觉得,旅行大概就是这样,你带着一身的故事和习惯出发,在陌生的地方,与另一种生活轻轻碰撞、交融,生出一点既熟悉又新鲜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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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去挤那些声名在外的景点,反而租了辆小电驴,沿着椰梦长廊漫无目的地开,风呼呼地掠过耳畔,带着海水的微咸,路过一片安静的渔村,码头边停着色彩斑驳的渔船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和海藻味,这是最地道的、生活的海的气息,傍晚,爬到鹿回头山顶,等着看日落,夕阳把海面染成一大片暖金色的、流动的绸缎,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那一刻,成都的灯火是温暖的、人间烟火的;而三亚的灯火,映着无边的海,显得浪漫而疏离,同一片天空下,两座城市,两种温度,两种节奏,却在心里奇妙地共存了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又裹上了那件羽绒服,背包里,除了几件夏装,还偷偷装了一小瓶细沙和几个贝壳,机身穿过云层,重新回到那片熟悉的、灰蒙蒙的苍穹之下,双流机场的灯光在湿气里晕开,我深吸了一口清冷而熟悉的空气。
这场2400公里的奔赴,像给生活按了一个短暂的切换键,三亚的阳光和海风,并没有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,但它像一块巨大的充电宝,给我那颗在阴郁天气里有些耗尽的“电池”,缓缓注入了能量,我知道,明天生活依旧,但心里那片海,和那片阳光,会一直在某个角落亮着,成都的冬天还在继续,但我的冬天,好像因为有了那几天对夏天的“偷窃”,变得不那么难熬了,旅行的意义,或许从来不是逃离,而是去借一点别处的光,回来照亮自己原本的生活,嘿,下次,等成都的夏天闷得人发慌的时候,我又该去哪儿“偷”点凉快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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