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的成都,和现在不太一样,那时候玉林路的小酒馆还没因为一首歌被挤得水泄不通,宽窄巷子口卖糖画的老爷子还能慢悠悠地跟你唠上两句,春熙路的熊猫屁股下面,拍照的人流还没多到要排队转圈。
我是秋天去的,飞机落地,双流机场的灯昏黄昏黄的,空气里有种润润的、带着点花椒底子的味道,不冲,就那么若有若无地勾着你,这味道后来成了我对成都最顽固的记忆索引,一闻到类似的,胃就先于大脑开始想念。
住的地方在青羊区,一个老小区里头,民宿是顶楼,带个小小的天台,房东阿姨麻利得很,交钥匙时塞给我两个橘子,“自家树上结的,甜。” 阳台望出去,一片灰瓦屋顶,缝隙里长出些顽强的杂草,远处有更高的楼,玻璃幕墙亮闪闪的,新与旧,就那么坦然地摞在一起,谁也不嫌弃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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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起个大早,奔着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去,七点多,我以为算早的,结果里头已经坐了大半,竹椅摩挲地面的声音吱吱呀呀,掺着盖碗茶清脆的碰撞声,我要了杯碧潭飘雪,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,把盖子斜斜地搭在碗沿,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来,光线透过老梧桐的叶子,碎碎地洒在斑驳的石板地上,也洒在那些花白头发、专注看着报纸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的老人身上,掏耳朵的师傅扛着家伙什穿梭,金属工具偶尔叮当一响,时间在这里,好像被那杯茶泡开了,舒展得极其缓慢,我坐了一个多小时,什么也没干,就觉得值回票价,那种“闲”,不是无聊,是一种扎实的、被生活稳稳托住的感觉。
在成都,胃是绝对的主角,但2016年,网红店还没成灾,好吃的,往往藏在一些“歪”地方,记得有天中午,跟着地图拐进一条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巷,尽头有家招牌油亮的“苍蝇馆子”,主打芋儿鸡,店小,就五六张桌子,老板娘系着围裙在门口的大锅前忙碌,热气腾腾,鸡肉斩得大块,和芋头一起在红油里咕嘟,芋头耙糯,吸饱了汤汁,入口即化,鸡肉紧实入味,辣是直给的,麻是后劲,一层层叠上来,吃得人额头冒汗,嘴唇哆嗦,却停不下筷子,配一碗冰镇的绿豆汤,那种冰火交织的痛快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过瘾,比起后来在连锁店里吃到的、标准化的“成都味道”,那一锅的生猛与鲜活,才是市井的真传。
也去了锦里和宽窄巷子,白天的锦里,人声熙攘,商铺里摆满了熊猫玩偶和变脸娃娃,看看有趣,但总觉得隔了一层,直到傍晚,游人散去大半,灯笼次第亮起,暖红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才显出几分古意,在宽窄巷子,我避开了主道,钻进旁边更窄的井巷子,一面长长的砖文化墙,沉默地诉说着老成都的片段,有个大叔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竹凳上,不紧不慢地拉着二胡,曲子不成调,像是随意流淌的音符,却意外地合拍。
2016年的成都,地铁线还没织成现在这么密的网,很多时候,我靠着公交和双腿,从文殊院慢慢走到天府广场,看庄严的古刹香火缭绕,再看广场上毛主席雕像安静地挥着手,现代的建筑环伺四周,这种奇异的并置,成都处理得毫不费力,它不急着撕掉旧的标签,也不狂热地追逐所有新的浪潮,它有自己的节奏,一种在麻辣鲜香里浸泡出来的、慵懒又韧性的节奏。
离开前夜,我又去了趟玉林西路,那时候《成都》还没火,小酒馆门口就三两个人靠着聊天,我沒进去,就在对面站着,看了一会儿,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路过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现在想想,2016年的成都,像是一杯刚刚沏好、还没被无数人传阅品评的盖碗茶,它所有的好,都还带着本地生活里那种不经意的、毛茸茸的质感,你走进它,就像走进一个邻居家宽敞的、有点杂乱的客厅,主人招呼你坐下,不必拘谨,那种自在和温热,是后来在很多高度提纯的“旅游体验”里,再难精准复刻的。
有些城市,你在它尚未被完全纳入“流量”轨道之前遇见,是一种幸运,你记住的,不是攻略上的必打卡点,而是一种空气的湿度,一种味道的层次,一种在寻常街角与生活本身劈面相逢的感动,成都,于我而言,就是这样一个幸运的遇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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