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一那天,我在天府广场坐地铁,旁边一个小男孩问他妈妈:“我们今天去哪儿耍?”妈妈回答:“带你去看恐龙,再看哈川剧变脸。”小男孩高兴得在座位上直扭,那一刻我突然想,要是我在成都过六一,我会去哪儿?
其实这问题我在头天晚上就想好了,不去大型游乐园,不挤网红展,我带自己去“考古”——用一天时间,在成都城里寻找童年留下的痕迹,别笑,这个路线我琢磨好久了,正好六一这天有空。
第一站,人民公园,不是去相亲角,是去划船,我记得小时候,每个六一更盼望的就是大人带我来这里,买一包五块钱的鱼食,边划船边喂锦鲤,那时候觉得湖面好大,船好难踩,现在坐上去,脚一伸,还没怎么用力船就走了半圈,水还是那水,只是鱼胖了不止一圈,有个大爷在湖边用馒头喂鱼,鱼群挤成一团金色的漩涡,旁边一个小孩尖叫道:“好恐怖哦!”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,自己却笑得不行。
划完船,去鹤鸣茶社要了碗盖碗茶,不是我想装老成,是脚确实酸了,旁边一桌也是大人带娃,孩子面前摆了碗三大炮,吃得嘴角都是黄豆粉,他爷爷指着湖面说:“我小时候这湖里有癞疙宝,现在没得了。”孩子问:“癞疙宝是啥子?”爷爷解释半天,孩子还是盯着手机,我低头喝口茶,忽然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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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人民公园出来,往宽窄巷子走,不是去逛店,是去旁边的斌升街,这条街现在开了不少咖啡店和文创小店,但走到*角处,有家老杂货铺还在,老板是个嬢嬢,坐在门口打毛线,我进去买了个橘子味的橡皮糖,透明的塑料盒装的那种,一块五一盒,撕开盖子的瞬间,气味“嗡”地一下冲进鼻子——就是小时候春游前夜那种又酸又甜又期待的味道,我问嬢嬢在这儿开了好久,她头都没抬:“二十多年了,更早我女儿放学帮我守摊子,现在她娃娃都上小学了。”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不知道是念旧还是感慨时间快。
中午在奇香吃豌豆杂酱面,二两,加煎蛋,其实这家店我是第一次来,但一进门,那股混合着花椒、熟油辣子和骨汤的气味,简直像从记忆里长出来的,隔壁桌爸带儿子,儿子面前一个小碗,吃两口就抬头看墙上的电视,电视里放的是《猫和老鼠》,四川话配音版,汤姆猫被砸得“哎呦喂”一声,整个店的人都抬头笑,我好久没听到这么多人同时笑了,那种笑很轻,不为什么大事,就为一只假猫的倒霉。
下午是在成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过的,不是拍什么废墟风照片,是去看一个还在转的糖画摊,摊主姓罗,五十多岁,每天骑个三轮车在几个小区之间固定转,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给一个穿纱裙的小姑娘做蝴蝶,糖稀在石板上游走,几秒钟就成了,小姑娘接过去,先舔了一口,眼睛眯成缝,我小时候也这样,舍不得吃,总是先舔,舔到蝴蝶只剩一根线,更后糊一脸糖,罗师傅说,现在糖画摊少了,学的人也少,“年轻人觉得这个不挣钱嘛”,但他还是每天出门,因为“总有小娃娃在那儿等,你哪舍得让人家失望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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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区出来,天阴下来了,像要下雨又迟迟没下的样子,我坐在路边一个旧书摊前翻连环画。《西游记》的,《铁道游击队》的,还有《苗苗》,摊主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攒的,现在家里放不下,拿出来摆起,“卖不卖得脱无所谓,摆起就有个耍事”,他递给我一个小板凳,我就坐那儿看了二十多分钟,雨终于飘起来了,很细,像谁在天上撒面粉,摊主开始收书,我帮他抬了两个箱子到屋檐下,他硬塞给我一本《小兵张嘎》,说六一快乐,我收下了,放在背包更里层,像装了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。
晚上回住处的路上,经过天府广场,灯已经亮了,有个小孩举着海绵宝宝的气球走在我前面,气球一晃一晃,影子拉得很长,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指着我的背包说:“你的拉链开了。”我低头一看,果然,拉上拉链,冲他笑了笑,他比了个鬼脸,跑向他妈妈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气球越走越远,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黄点,有那么一秒钟,我觉得时间不是向前走的,而是叠起来的,今天这一天,就是我把成都更软的那几层,重新翻出来晒了晒。
然后我听见地铁口传来一阵歌声,是街头歌手在唱《童年》,唱得不算好,调子飘了一点,但大家都在跟着哼,我也跟着哼了两句,嗓子有点哑,但很痛快。
回屋后,我把那本《小兵张嘎》放在床头,没洗就睡了,梦里我还在人民公园划船,船底下全是胖锦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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