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把一天过成这辈子更值的一天

我是早上六点二十被闹钟震醒的，窗外天还没亮透，灰蓝色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，本来想再赖十分钟，突然想起今天五一，高速免费，再不走，绕城能给你堵成停车场，于是从床上弹起来，脸都没洗,抓了车钥匙就出门了。

五一自驾出成都，本身就是一场豪赌，赌赢了，你拥有整片川西的清晨；赌输了，你在绕城高速上跟川A大军一起听车载广播里主持人念段子,念到你怀疑人生。

还好，今天运气不错，七点刚过，我已经过了绕城，往都江堰方向去了，天开始亮起来，那种亮法很四川，不是北方那种干巴巴的亮，是带着雾气的、润润的亮，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刷在挡风玻璃上，一晃一晃的,让人想吹口哨。

我第一站去了青城山前山脚下，没爬山，五一爬山？那是去数人头的，我把车停在一个农家乐院坝里，老板还没起来，我顺着一条小水泥路往山里走了十几分钟，路边有卖野菜的阿婆，蹲在路边，塑料布上摆着折耳根、野葱、还有几把我不认识的绿叶子，阿婆说那叫“鸭脚板”，炒腊肉好吃，我花了八块钱买了两把折耳根,满手都是那种腥辣辣的香气。

突然就不想去景点了。

于是我重新上车，沿着老成灌路慢慢开，路过聚源镇的时候，看见路边有个“老字号渣渣面”的招牌，油乎乎的，门口停了三辆电瓶车，这种店你懂的，本地人吃的地方，味道一般不会错，我要了二两渣渣面，一碗红油抄手，面的浇头是那种炒得干香干香的肉末渣，脆脆的，裹在面条上，一口下去，蒜香、红油香、肉香全在嘴里打转，抄手皮薄得透光，肉馅不多不少，吃完额头冒汗,那叫一个舒坦。

吃饱了继续开，没目的地，经过崇州的时候，看见河滩上一大片芦苇，白花花的，风一吹像一群人在招手，我把车停在路边，走下去，河边有几个钓鱼的老头，都穿着深色夹克，坐着折叠凳，身边放个红色塑料桶，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有个大爷的浮漂突然沉下去，他一提竿，一条小鲫鱼在半空翻了个银色的身，大爷没说话，把鱼摘下来扔进桶里,动作熟练得像在剥一颗蒜。

我突然羡慕起他的下午来，这种羡慕很具体，不是羡慕他钓到鱼，是羡慕他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,而且就这么干了。

继续往前走，到了白头镇，镇子不大，有一条老街，两边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板房子，有些门板已经卸下来了，露出黑洞洞的里间，有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，坐了五六个人，一人一碗盖碗茶，有的在打牌，有的就望着街发呆，我走进去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，问我要茉莉花茶还是素毛峰，我说素毛峰，她抓了一撮茶叶扔进盖碗里，铜壶一提，开水冲下去，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开来,像睡醒伸懒腰的人。

五块钱,坐一下午。

我靠在竹椅上，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，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，我也懒得充，就看着街上的影子变长，看着一个卖麻糖的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后座上的塑料盒里装着白色的麻糖，敲糖的小铁片在车把上晃着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，有两个小孩追着跑过去，老人停下，弯下腰，用小铁片敲下一小块糖，递给孩子，孩子接过去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
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成都周边自驾游，我是误入了某个八九十年代的下午,被时间这把筛子筛出来的一小段光景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我往回开，没走高速，走的乡道，路很窄，两边都是稻田，蛙声一片，车灯照过的地方，能看见田埂上有人打着手电筒在照黄鳝，风从车窗灌进来，带着稻花的香气，还有一点点烧秸秆的焦味，淡淡的,不讨厌。

回到成都市区，九点过，华灯初上，堵在二环高架上的时候，我一点都不觉得烦，车流像一条红色的河，慢慢往前淌，我车上还放着那两把折耳根，被空调吹得有点蔫了,但那股腥辣的气味还在。

回家就着晚饭凉拌了，倒点醋和红油，一筷子夹下去,满嘴都是今天下午那个五块钱的茶馆和那片白花花的芦苇。

所以你说，五一自驾一日游,到底图个什么？

不是诗和远方，是那碗渣渣面，是那杯素毛峰，是河边钓鱼大爷的红色塑料桶，是卖糖老人弯腰敲糖的背影，是你在成都周边随便*进一条没名字的乡道，发现原来一天可以拉得这么长，长得像一根折耳根，你把它放在嘴里慢慢嚼,嚼出的全是过日子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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