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滨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朋友在电话里笑我:“你一个写旅游的,跑滨州来看夜市?这地儿有啥可看的?”我没吭声,有些地方就是说不清哪里好,但你就是想去,就像人有时候会突然想吃一口某种味道,说不清是胃在想,还是心在想。
滨州的夜市是在黄河五路附近,当地人叫“大排档一条街”,我到的时候刚过七点,摊主们正挨个把灯泡点亮,昏黄的、白的、带点红的,一盏盏次第亮起来,像谁用手掌慢慢拢住了一捧萤火,风从黄河故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土腥味,混着烤串的孜然香、炒田螺的蒜香、铁板鱿鱼焦糊的边角味,热烘烘地扑到人脸上,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——这味道太熟悉了,像是记忆里某个夏天被突然打开的抽屉。
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围裙上全是油点子,见我就问:“外地来的吧?”我说是,从南边过来,他咧开嘴笑,说那得尝尝咱这儿的烤腰子,跟南边的完全不是一路,我要了两串羊肉、一串腰子、一盘炒田螺、一瓶本地啤酒,啤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全是细密的水珠,像哭过似的,第一口喝下去,凉的,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旁边桌坐着几个本地人,光着膀子划拳,声音大得没边儿了,其中一个说:“你这酒量,去成都进修两年再回来吧。”另一个反驳:“成都人喝酒才不这么喝,人家那叫‘巴适’,一小杯一小杯地抿,咱们这叫‘造’。”说完一桌人都笑,笑得桌子上的签子筒都跟着抖,我低头吃田螺,用牙签挑出嫩嫩的螺肉,蘸一下醋和姜末调的小碟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玉林路吃冷淡杯的样子,那时候也是夏天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,老板娘穿一双红色塑料拖鞋,提着一壶苦荞茶挨桌添水,脚步轻得像猫。
滨州的夜市自然比不了成都的精致,这里的摊子多是简陋的四轮车改装,桌面上铺着薄薄的一次性塑料布,风大一点就会鼓起来,炒田螺的卖相也没那么好看,壳上裹着厚厚的酱汁,蒜末切得大小不一,但奇怪的是,当我把螺肉放进嘴里的那一刻,竟然真的吃出了几分成都的味道——不是调料的相似,是那种氛围,那种所有人都不慌不忙、把夜晚当白天过的劲儿,成都人称这个叫“安逸”,滨州人不这么叫,他们说“得劲儿”。
一份烤茄子上来的时候,上边铺满了剁椒和蒜蓉,油还在滋滋响,我拿筷子拨开茄子皮,里边的肉软得跟豆腐一样,以前在成都吃烤茄子,老板娘会在上边撒一点折耳根碎叶,我不太喜欢那股鱼腥味,但总不好意思说,滨州的烤茄子没有折耳根,蒜香和辣味更直接,像个不会*弯抹角的老实人,我一边吃一边想,所谓的一日游,其实哪有什么“攻略”“打卡”,不过是从一个地方,走到另一个地方,在陌生的烟火气里找到一点熟悉的念想罢了。
吃到一半,忽然有人抱着吉他过来,问要不要点歌,我摇摇头,那是个年轻人,头发有点长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见我不点歌也不生气,就在隔壁桌唱起来,唱的是《成都》。“让我掉下眼泪的,不止昨夜的酒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沙,像被沙子磨过,但唱得很认真,唱到“走到玉林路的尽头”,他闭了一下眼,我放下筷子,啤酒还剩半瓶,忽然不想喝了。
滨州和成都,隔着上千公里,一个在黄河边,一个在岷江边,玉林路没有滨州的烤腰子,滨州也长不出玉林路的梧桐树,但晚风是一样的,风从北边来,吹过黄河,吹过一桌桌喧闹的人,吹过那个男孩的吉他声,吹过炒田螺的锅里升起的水汽,更后停在我手背上,温温的,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。
我算了一下账,烤串加田螺加啤酒,一共四十三块,比成都的冷淡杯便宜多了,往回走的时候,夜市的灯还亮着,远远看去像一条河,流得漫不经心,我忽然想起朋友在电话里笑我的问题,其实我想说的是:有时候去一个地方,不是因为它有多好,而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坐标,想看看另一座城市的风,能不能吹出同样的形状。
滨州的夜市没有玉林路,但今晚之后,我的玉林路多了一副滨州的样子,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,你带不走那个地方,但那个地方会悄悄跟着你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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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滨州夜市成都一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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